长夜鬼

万仞仙峰半入天，寒钟暮鼓锁云烟。 世传峰上多鬼仙，能通幽冥问九天。
仆本尘寰年少子，惯怀壮志慕先贤。 闻道仙门通玉阙，负书独自上云巅。

朱阁瑶台接碧霄，金冠羽客坐云端。 仙官执笔书天命，玉榜悬名定苦欢。
“欲求大道登仙籍，须历千劫受万般。 他朝若得凌霄日，今日辛酸不足谈。”
余闻此言心未疑，拜入仙门候圣贤。

朝诵仙经三千卷，暮听钟鼓到更残。 朱符日日催人急，玉简重重压案寒。
偶有同门遭重谴，只因一语犯仙颜。 余欲上前争曲直，左右牵衣劝莫言： “莫问他人冤与苦，君之前程系此关。”

一夜寒灯人未寐，忽闻院后鬼声哀。 循声独至荒祠下，见一鬼仙倚石台。
破袖残冠沾血污，手持断简泪盈腮。 余问何仙居此地，何故深宵哭不休？
鬼仙闻言忽大笑，指向朱楼骂九州：

“吾本山中求道客，昔年亦曾志凌云。 不肯低头称圣训，遂教朱笔断吾身。
生前受尽千般辱，死后无名入鬼门。 君看高台金玉色，台前埋尽旧冤魂！”

余闻此语心惊骇，犹疑仙道岂无真。 鬼仙指向祠前壁，苔下血书千百痕。
有言冤屈无人问，有言求死不得伸。 末行刻字深三寸：“天公何故不怜人？”
鬼仙拂袖入烟去，留我孤灯对夜昏。

一去荒祠经数月，晨昏依旧受熬煎。 初来还记凌云志，久住渐随众子眠。
欲辞仙籍无归路，欲诉冤情不见天。 仙官每言皆为汝，教余含泪谢恩怜。
灯下残书揉又展，窗前孤影瘦堪怜。

忽闻同门坠危楼，满院寒钟一夜休。 空席尚留残玉简，案前朱墨字未收。
余问此人何所苦，众生低语各回头： “明朝可否停经课？若得闲时正好游。”
无人问彼魂归处，争算明朝几刻休。 余闻此语心如裂，恍见群鬼坐琼楼。

是夜荒祠阴风起，鬼仙披发出幽泉。 闻说同门身已殒，默然垂泪向青天：
“我死百年犹识恨，彼生一世不知怜。 阴曹尚有招魂吏，仙门谁肯祭黄泉？ 莫道山中多厉鬼，满堂活鬼尽衣冠！”

余闻此语悲难抑，怒从心起翻作恨。
掷却残书登玉殿，指天长骂众仙人：

“我本无罪入仙门，何故朝朝受苦刑？ 汝执朱符称大道，汝居高座枉称神！ 活人已似幽冥鬼，死者何曾得姓名？
汝教我跪我偏立，汝教我忍我偏争！ 纵使今日天雷殛，不教此怨化浮尘！”

仙官闻言勃然怒，挥符欲锁我生魂。 九重雷火穿云落，满殿金仙不作声。
余向苍天三叩首，叩到阶前血满襟：
“天若有眼何不见？神若有耳何不闻？
若教少年皆受罪，何独仙官不染尘！”

忽然阴风翻玉阙，荒祠鬼仙出旧坟。 万千冤魄随风至，哭声震彻九重门。
鬼仙披发登金殿，血泪纵横咒众神：

“伪仙官，恶天尊，欺生魂，断人伦！
咒汝榜，字字血；咒汝钟，夜夜冤！
朱笔断，玉台裂，金冠碎，鬼门开！
生前苦，死后恨，千魂万鬼索命来！
天不诛，鬼来诛，千年万载不饶人！”

雷霆骤起山河震，玉殿金钟裂旧痕。 仙官怒遣天兵至，万鬼悲号不肯奔。
我亦仰天长声咒，字字如刀入骨深：
“咒汝仙山永夜雨，咒汝高台不见春！
纵教我死成灰烬，也要阴魂叩此门！”

鬼仙闻言悲声止，回身向我泪纷纷：
“公子何苦同吾恨，君尚生人我已魂。
我死百年冤未雪，汝今一怒又伤身。”
余闻此语肝胆碎，仰面长号泣鬼神：
“我非求仙来受辱，此生何罪拜斯门！”

阴风散尽天将晓，仙官依旧坐高坛。 金榜重悬朱笔在，万千仙子复趋班。
昨日空席无人问，今朝新卷又传看。 我收残卷归书案，满腹怨毒未曾宽。
鬼仙立在重门外，望尽生人泪已干。

从此仙山多夜雨，金钟无鼓自鸣冤。
三更常有阴风起，似见孤魂叩九天。
世人只道修仙苦，不识其中恨万千。
莫问仙山何处鬼，满堂生人已入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