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是一场战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考越来越像一场战争。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黑板上写着“决战高考”，走廊里贴着“拼搏”“冲刺”“破釜沉舟”，老师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们，再坚持几个月，一切都会过去。家长告诉我们，现在苦一点没有关系，等考完了就好了。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人生最重要的关口，是必须拼尽全力打赢的一场仗。

于是，一切似乎都可以为了这场战争让路。睡眠可以少一点，兴趣可以先放下，喜欢的东西可以以后再做，朋友可以以后再见，心情不好可以忍一忍。只要最后能够换来一个足够漂亮的分数，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可以得到解释。

我不否认高考的重要，也不否认努力本身。至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它确实是一条必须走过去的路。分数会影响我去哪里，见到什么人，接触怎样的环境。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也会学习，也会为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拼命。

但是我不喜欢他们把这一切说成战争。

因为战争不是一句喊完就结束的口号。如果真的把一个十七八岁的人放进战争里，天天告诉他身边的人都是对手，告诉他一分就能超过多少人，告诉他一次失败就可能改变命运，告诉他现在所有的痛苦都必须忍耐，那么就不能只看见这种方式让人跑得更快，却假装这种奔跑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你把高考和人生当做战争宣传，那就要接受战争造成的后遗症和创伤。

过年前最后一节晚自习

还记得今年过年前最后一天，学校还有最后一节晚自习。

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没多少人愿意继续待了。很多人提前回家，教室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少，到最后只剩下没几个人，我还是留到了最后。

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我突然有多刻苦。一方面确实觉得，既然最后一节晚自习都到了，那就把它坐完；另一方面其实也有点想和还留下来的同学聊聊天。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家难得松一点，我也不太想那么早回家，反正家也近。

真正坐在那里以后，我早就没怎么写作业，已经有一种很奇怪的麻木。书摊在桌上，卷子也在那里，但就是不太想动。草稿纸上反而全是别的东西。

一会儿练字，一会儿随手画点东西，一会儿写几个自己乱七八糟的设定，想到什么算法，就在旁边画几个框、写几行伪代码；想到别的东西，又继续往下面接。可能是一点程序，可能是什么调度系统，也可能只是某个突然冒出来、根本还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的想法。

草稿纸最后往往变成：

数学题做到一半

旁边一行字

再下面一张乱画

右边一个算法

角落里几个设定

然后又回到原来的题

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干什么。

那时候我已经很难分清：

我是在坚持

还是：

我只是习惯了不走

每天早上来，晚上走，第二天再来。卷子一张接一张，排名一次接一次。所有人都说：

再坚持一下

但是“坚持”这个词听得太多以后，反而慢慢没什么感觉了。过年前那最后一节晚自习也是一样，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东西非得今晚写完不可。人也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坐在那里，不回去，也不认真写作业，就是坐着。

我现在觉得，这感觉就是：

熬鹰。

只不过别人熬鹰，是不让鹰睡，我们好像是在自己熬自己。明明脑子已经不太愿意继续学了，还是把自己按在那个位置上，不一定真的还能学进去多少。

但是：

不能走
不能停
再坐一会
再熬一会

好像只要还坐在教室里，就算自己还没有掉队。所以那一晚我其实没有什么“奋斗到最后一刻”的热血感，更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努力。只记得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外面已经快过年了，我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草稿纸上练字、画画、写一些完全和高考没关系的东西。

有时候和旁边还没走的人说几句话，然后继续坐着。

我现在甚至觉得，那可能比拼命做完一套卷子更能说明我现在是什么状态。不是痛苦得要崩溃，也不是斗志昂扬，就是麻木。像一个已经转了太久的机器，明明没有人在继续加速，它还是会靠惯性往前转。

而且自己还会主动给自己再上一次发条。

战争不会在铃声响起之后突然消失

我经常听到一句话：“现在努力一点，等高考结束就轻松了。”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人如果几年以来一直被告诉，休息是一种浪费，落后是一种耻辱，成绩决定别人怎么看待自己，那么这些东西真的会在最后一门考试收卷之后突然消失吗？今天告诉一个人，不能停下来，必须跑，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明天又告诉他，比赛已经结束了，你可以放心休息。

可是人的脑子又不是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把“高考”两个字擦掉，一切就能够重新开始。

如果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被排名，就可能继续寻找新的排名；习惯了害怕落后，就可能永远害怕落后；习惯了只有完成任务以后才能允许自己快乐，也许以后即使真的闲下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快乐。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会不会如此。但至少现在，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一点这种东西了。人明明累了，也没有真的在学习，却还是不愿意离开座位；明明马上要放假了，还是觉得应该再坐一会；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人还待在那里，好像就比离开更加安心。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相信一句“高考结束就好了”可以解决一切。

我不相信人的生活可以被简单切成两段：十八岁以前拼命，十八岁以后突然自由；高考以前只问分数，高考以后突然开始寻找人生；今天让所有人沿着同一条路奔跑，明天又要求每一个人立刻知道自己真正想去哪里。

我更加不能理解的是，一边把高考说成人生的决战，把失败描绘得无比可怕，一边又在有人真的被它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说：

“高考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它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就不应该用战争一样的方式去吓唬人；如果你真的认为它重要到值得一个人牺牲几年的生活，那也应该承认，这样的牺牲一定会留下代价。

不能既要求人以士兵一样的状态活着，又要求战争结束以后，每个人都若无其事。

战争结束了，士兵也不会因为一句“结束了”就立刻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跑

我一直觉得，比“跑得快不快”更加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跑？

因为别人都在跑，所以我也跑；因为别人都想考一个好大学，所以我也要考；因为所有人都说某一种生活是成功，所以我也必须得到它。这样的答案对我来说是不够的。

我当然想考好，没有人不想上一个好大学。但我希望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我能够说，我当时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自己选择这么做，而不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身后喊着“跑”，于是我甚至没有来得及问前面究竟有什么。

一个人可以为了钱努力，可以为了喜欢的人努力，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努力，可以为了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眼而努力。我甚至认为，人应该努力。可是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努力。

否则今天高考告诉你向前跑，明天工作告诉你向前跑，后来房子、车子、职位、收入、婚姻继续告诉你向前跑。跑到最后，所有人都在夸你跑得很快，却没有人问过你是不是想去那里。

有时候我觉得，过年前那一张写满乱七八糟东西的草稿纸，反而比做完多少张卷子更像我自己。数学题写到一半，我会突然去想一个程序；程序想到一半，又画点什么；然后再回到题目。至少那些东西不是老师让我写的，也没有人因为我写出来给我加一分。

它们没什么用，至少对高考没什么用。

但我愿意想。

这大概就是区别。

哪怕未来有一天我走的道路和所有人完全一样，我也希望至少这是我自己思考以后选择的结果。

向来如此，便正确吗？

至少，不要忘记自己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几个月，我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最后究竟会考到哪里。也许我会成功，也许结果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这些事情现在都没有答案。

每天还是一样。上课、作业、考试、订正，教室后面的数字继续减少。过完年回来以后还会继续，卷子不会因为我写下这篇东西就少一张，高考也不会因为我不喜欢“战争”这个说法就消失。

所以该跑还是要跑。

但有一件事情我希望自己不要忘记：

高考可以决定我下一站去哪里，但它没有资格替我决定我是谁。

分数是一种现实规则，我尊重它，也会认真参加这场比赛。但它不是衡量人的全部尺度，更不应该成为解释一个人一生的唯一答案。

我不反对努力，也不是想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我现在一样每天坐在教室里，一样会因为题不会做烦躁，会因为成绩不好不爽，会想考得更高一点，会继续把那些该写的东西写下去。

我只是希望，在这些东西之外，还能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张草稿纸。

上面可以有做到一半的数学题，可以有练了一半的字，可以有几笔乱画，可以有几个谁也看不懂的框，也可以有一个根本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实现的算法。

至少那张纸还能提醒我：

我不是只会做卷子的人。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漫长的奔跑，那么我宁可有时候走得慢一些，绕一些路，摔倒几次，也希望知道每一步是自己走出去的。

只是当所有人都在喊着向前冲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还有能力偶尔抬起头，看一看天上的星辰，也低下头，看一看自己脚下的土地。

然后再看一眼桌上的草稿纸。

至少，不要忘记自己。

我会跑，但是我不会和他们一起跑

我会跑，但是我不会和他们一起跑；
我会拼命跑，但我不会和他们一样拼命跑；
我会知道自己，来于何方；
我会告诉自己，去往何处；
我所做的一切，为了自己，为了我所热爱的，
我的祖国，人民，亲人，爱人，友人；
我要告诉自己，无论贫困还是富有；
我要告诉自己，就算会让众人嘲笑；
我不会后悔，我不会孤独；
我相信，天上的星辰看着我，脚下的土地知道我；
我甘愿独行在小路上，甘愿忍受风霜与雨雪；
我甘愿默默无闻一生，但是绝不屈服于镣铐；
我看着别人，戴着镣铐枷锁，餐餐大鱼大肉；
我看着他们，屈膝点头哈腰，回首口若悬河；
我看着有些人，来迷惑我，逼迫我，甘愿受人桎梏；
我，就是我，我相信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朋友；
我不会咒骂这些人，但是，
我为他们可悲，一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