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兰朵里的茉莉花
第一次把《图兰朵》和《茉莉花》真正联系起来以后,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个中国人从小几乎不需要专门“学习”《茉莉花》。
它太熟悉了。
熟悉到很多时候甚至不会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听的艺术作品。
旋律一出来,大概已经知道下一句会往哪里走。
但很有意思的是,同样这段旋律被普契尼放进《图兰朵》以后,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
原来《茉莉花》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它不再只是我脑子里那个轻柔、朴素、甚至多少有些“教材化”的中国民歌。
它突然进入巨大的歌剧院,被弦乐、木管、铜管、打击乐、合唱和舞台一起包围,在一个欧洲人想象出来的古老北京里反复出现。
而奇怪的是:
我还是一耳朵就能认出它。
《图兰朵》首先不是中国歌剧
我觉得欣赏《图兰朵》以前,有一件事情最好先说清楚。
它当然不是中国人写的中国故事。
准确来说,它甚至不是一个特别值得拿来研究“真实古代中国是什么样”的作品。
它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站在20世纪初欧洲人的位置上,对一个遥远东方世界的艺术想象。
里面那个北京:
宫殿
皇帝
公主
刽子手
谜语
锣鼓
人群
月亮
东方色彩
更接近一个被歌剧舞台重新加工过的“传说中的中国”。
所以如果一定拿历史学标准去逐项核查:
“古代中国哪有这个?”
“这里为什么这样?”
“中国人根本不会这么说话。”
当然可以找出一大堆问题。
但我觉得这样欣赏《图兰朵》多少有点浪费。
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艺术的价值必须建立在:
百分之百还原现实
之上。
莫奈画睡莲,也不是为了让我拿着植物图鉴确认每一片叶子的生物学结构。
巴洛克教堂也不是为了告诉我现实世界里的云究竟长什么样。
《图兰朵》真正值得看的,是:
一个欧洲作曲家在自己的音乐语言里,怎样想象“中国”。
而更有意思的是,在这层想象里面,居然真的嵌入了一段来自中国的旋律。
那就是《茉莉花》。
普契尼没有来过中国
普契尼并没有亲自来到中国采风。
他所能够接触到的“中国音乐”,本身就已经经过了传播。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条路径,是一只音乐盒。
一位曾经在中国生活过的意大利外交官拥有一只播放中国旋律的音乐盒,普契尼从中听到了包括《茉莉花》在内的音乐。
想想这个过程其实挺奇妙。
中国民间旋律
↓
被记录
↓
进入欧洲人的音乐记谱体系
↓
进入机械音乐盒
↓
被带回意大利
↓
普契尼听见
↓
进入《图兰朵》
↓
变成交响乐和歌剧
↓
重新传遍世界
到今天,一个欧洲歌剧院的管弦乐团演奏《图兰朵》,中国观众坐在台下,突然听见:
《茉莉花》。
这条传播路线本身,在我看来已经很有艺术意味。
一个旋律离开自己的出生环境,绕了地球半圈,被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改写、重新配器,最后又重新被我们听见。
它还是它。
但又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它。
我很喜欢这种“认得出来,但已经不一样了”
我对艺术改编一直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偏好:
我不太喜欢完全照着原版复印。
原作当然值得保留。
但如果所谓改编只是:
换一个人
用另一件乐器
尽量做到和原来一模一样
那它对于我而言多少缺了一点新的东西。
我更喜欢的是:
把旋律拿走,然后真正用另一套艺术语言重新说一遍。
比如琵琶里的《茉莉花》和古典吉他里的《茉莉花》。
如果只是要求:
“谁弹得最像中国原版?”
我觉得反而把问题想窄了。
琵琶有琵琶自己的颗粒、轮指和弹拨质感。
古典吉他有尼龙弦的温暖、和声、低音和空间。
一件真正成熟的乐器,本来就应该把旋律变成自己的语言。
所以我听西方古典吉他的《茉莉花》,不会觉得:
“这不够中国。”
我反而会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旋律的骨架仍然在那里。
只是换了一层皮肤,换了一套呼吸,换了一种空间感。
《图兰朵》对《茉莉花》的处理,在我看来也是如此。
为什么偏偏是《茉莉花》
当然也可以问:
为什么是《茉莉花》?
中国传统音乐那么多,为什么这段简单的小调,最后成了《图兰朵》中最重要的中国旋律之一?
历史上当然有偶然。
普契尼刚好听见了它。
而《茉莉花》本身又早已通过各种记录向欧洲传播。
但我觉得单纯从听觉上,它也确实特别适合。
因为《茉莉花》的旋律有一种很特别的:
简单
干净
平稳
柔和
但极容易辨认
的性质。
它没有强烈到必须把整个音乐空间全部占满。
所以反而特别适合被反复使用。
可以是:
童声
木管
弦乐
合唱
管弦乐团
远处的声音
近处的声音
同一个轮廓换一种配器,情绪就可以完全改变。
对于歌剧来说,这种旋律非常珍贵。
它不是只能唱一次的歌曲。
它可以变成一个:
音乐符号。
在《图兰朵》里,它已经不是一朵普通的花
《茉莉花》进入《图兰朵》以后,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逐渐与图兰朵本人联系在了一起。
于是一个原本温柔、洁白、芬芳的民歌意象,被放在了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身上。
图兰朵并不温柔。
她甚至可以说冷酷。
求婚者猜不中谜语,就要死。
整个舞台围绕她出现的,是:
权力
死亡
仪式
恐惧
帝国
人群的狂热
结果普契尼偏偏在这个人物身上放了一朵:
茉莉花。
我觉得这个反差特别漂亮。
我听到的不是“中国”,而是图兰朵藏起来的另一面
如果只把《茉莉花》理解成:
“这里响起中国民歌,所以提示观众:这是中国。”
当然不能说错。
但这样理解未免有点太功能化。
至少我自己听的时候,更愿意把这段旋律理解成图兰朵身上的第二层东西。
她在舞台外表上是:
冰冷
坚硬
危险
不可接近
但《茉莉花》的旋律太柔软了。
它一出现,就像在这个人物的盔甲里面留下了一块完全不同的质地。
所以我会产生一种很主观的感觉:
图兰朵的冷,并不是这个人物的全部。
在那个极端宏大的宫廷、锣鼓、人群、处刑和谜语下面,还有一段很小、很干净的旋律。
那一点东西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这比直接告诉观众:
“她其实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
漂亮得多。
音乐不解释。
它只是不断让那朵花出现。
大和小
我觉得《图兰朵》整体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是它非常“大”。
舞台是大的。
人群是大的。
管弦乐是大的。
情绪也是大的。
甚至连故事都带着一种非常歌剧式的夸张:
一个公主
三个谜语
答错就死
一个陌生王子
一夜之间必须猜出他的名字
它完全不是日常生活。
它就是舞台。
而《茉莉花》恰好相反。
它原本小得不能再小。
一朵花而已。
旋律也并不复杂。
所以我很喜欢这两个东西被放在一起:
宏大的歌剧
+
很小的民间旋律
它像在一个巨大的欧洲管弦乐体系里,保留了一根很细的线。
无论外面的配器扩大到什么程度,那根线还是能被认出来。
《今夜无人入睡》和《茉莉花》其实非常不一样
如果只听《图兰朵》中最著名的片段,很多人第一反应当然是《今夜无人入睡》。
我也喜欢。
它非常“歌剧”。
声音不断向上推,把情绪扩大,最后走向一个几乎无法避免的胜利感。
这是普契尼最容易让人一下子被击中的地方。
但《茉莉花》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
它没有那么急着证明什么。
甚至有点克制。
所以如果说《今夜无人入睡》像:
向外打开
那么我会觉得《茉莉花》更接近:
向内收
一个负责把舞台推到最高处。
另一个则像某种始终藏在作品里面的记忆。
我反而很喜欢后者。
我不太纠结“这到底是不是正宗中国味”
关于西方古典音乐里的东方元素,经常会出现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不是正宗的中国音乐?”
如果从民族音乐学角度研究,当然非常值得讨论。
什么旋律来自哪里,哪一种调式,原始版本是什么,后来怎样变化,这些都应该认真区分。
但作为个人艺术鉴赏,我其实没有那么执着于:
正宗
这两个字。
因为《图兰朵》本身就不是“中国人怎样表现中国”。
它是:
欧洲人怎样想象中国。
既然如此,我反而愿意接受它的距离感。
有些地方确实是误读。
有些地方确实带着那个年代欧洲人的东方主义趣味。
这没有必要假装不存在。
但我也不认为一旦存在文化误读,整件艺术作品就失去了欣赏价值。
因为艺术史本来就到处都是:
误解
借用
再创作
翻译
变形
不同文明真正接触的时候,本来也很少从一开始就能够完全准确地理解彼此。
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恰恰是在这种“不完全理解”里面长出来的。
如果只允许原汁原味,很多艺术反而不会存在
我有时候会觉得,“原汁原味”这个词被赋予了太多天然正确性。
当然,原始版本值得保存。
历史记录也应该尽量准确。
但如果艺术永远只能保持第一次出现时的形态:
民歌只能用原来的唱法
古曲只能用原来的乐器
绘画只能沿用原来的材料
故事只能由本民族的人讲
那艺术史大概会无聊很多。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反而是:
一个东西离开原来的环境以后,还剩下什么。
《茉莉花》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
换了歌词版本。
换了地域。
换了记谱。
换了乐器。
换了国家。
甚至被塞进完全不同的歌剧体系。
结果:
还是能认出来。
这种生命力比“永远不变”有意思得多。
民歌本来就未必存在唯一原版
而且进一步想,《茉莉花》这种东西本来就和后来由作曲家署名创作的作品不完全一样。
民歌在很长时间里就是在人和人之间传播。
这个地方这样唱
↓
传到另一个地方
↓
有一点变化
↓
再被另一个人记下来
↓
又形成新的版本
所以当我们问:
“哪一个才是真正最初的《茉莉花》?”
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它不像一幅油画。
画家最后放下画笔以后,画布就固定在那里。
民间音乐更像一条河。
不断有人唱,不断有人记,不断有人改变一点。
我们今天熟悉的版本,也只是它漫长流动过程中非常成功的一种形态。
记谱只是把河流冻住一瞬间
我还挺喜欢从乐谱这件事情去想。
今天我们已经太习惯:
一首音乐
=
一张确定的乐谱
但很多民间旋律原本并不是这样存在的。
它先存在于:
人的嗓子
人的记忆
乐器
地方习惯
口耳相传
里面。
后来有人把它记下来。
这一刻并不是:
“音乐终于诞生了。”
而更像:
有人从一条不断流动的河里舀了一杯水。
乐谱保存了它。
同时也把某一个瞬间固定了下来。
但河流还会继续往前走。
西方人听到的《茉莉花》,后来又影响了我们
这件事情还有一个我觉得非常有趣的循环。
《茉莉花》从中国出去以后,被欧洲人记录、理解和改编。
普契尼又把这种理解写进《图兰朵》。
《图兰朵》后来成为世界歌剧经典。
于是中国观众重新接触《茉莉花》的时候,也已经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图兰朵》。
也就是说:
中国
↓
西方
↓
重新解释中国
↓
产生新的艺术
↓
新的艺术又回到中国
最后已经很难简单分成:
这是你的
这是我的
它变成了一段共享的文化记忆。
我觉得这种“出去以后又回来”的过程,比争论谁更有资格演奏它更有意思。
一首小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茉莉花》让我比较感慨的还有一点:
它本身真的不复杂。
没有贝多芬交响曲那种规模。
没有巴赫复调结构那种精密。
也没有瓦格纳那种巨大的音乐戏剧体系。
就是一段很短的旋律。
可它却可以被:
人声唱
琵琶弹
古筝弹
钢琴弹
吉他弹
管弦乐演奏
放进歌剧
放进大型国家仪式
每换一个环境,都还能活下来。
我觉得这恰恰是一种非常强的音乐结构。
复杂未必等于生命力强。
有时候一个最简单的轮廓,只要足够漂亮,反而拥有最大的可塑性。
东方与西方这件事,我更愿意看成翻译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图兰朵》里的《茉莉花》找一个我自己的关键词,我大概会选:
翻译。
不是语言翻译。
而是艺术翻译。
中国民歌
↓
翻译成西方记谱
中国旋律
↓
翻译成欧洲管弦乐
民间小调
↓
翻译成歌剧主题
一朵柔软的茉莉
↓
翻译成冰冷公主身上的音乐符号
翻译一定会损失东西。
也一定会增加原来没有的东西。
所以好的翻译从来不等于复制。
真正有价值的是:
换了一种语言以后,它还能不能活。
《茉莉花》显然活得很好。
我为什么喜欢《图兰朵》里的这一朵花
我未必会把《图兰朵》看成一个“真正理解了中国”的作品。
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这样替它辩护。
它就是带着距离。
带着欧洲人的想象。
带着那个年代对于东方的好奇、误读和浪漫化。
但就在这样一个并不完全真实的中国里面,普契尼听见了一段真正来自中国的旋律。
然后他没有简单把它作为背景音乐放一下。
而是让它进入人物。
进入舞台。
进入整个歌剧的音乐结构。
最后一个世纪以后,我坐在电脑或者歌剧院前,再一次听见这段从小就知道的旋律。
我会很清楚地知道:
这是《茉莉花》。
但同时又会觉得:
我好像第一次听见它。
对我而言,这就是这次艺术欣赏最有意思的地方。
最后
一朵茉莉花当然很小。
但一个旋律可以走很远。
从民间
到乐谱
从中国
到欧洲
从音乐盒
到歌剧院
从一首小调
到《图兰朵》
然后再回到我们耳边
一路上,它不断被改变。
但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丢掉自己。
我想,这也许就是一件艺术作品最强的生命力之一:
不是因为永远保持原样,所以活得久。
而是无论被怎样重新理解、重新演奏、重新翻译,仍然有人能够认出它。
在普契尼那个巨大、华丽、并不完全真实的东方梦境里,我最喜欢的反而就是这段最简单的旋律。
宫殿、人群、锣鼓、谜语和死亡都很宏大。
最后留在耳边的,却还是:
一朵茉莉花。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