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环境托举出来的优秀
这些年所见之人皆非寻常过客,思虑良多,不表达出来,便寝食难安,故提笔浅见一二。
我小时候对“老师”和“成年人”一直有一套相当理想化的想象。一个教了一辈子历史的人,应当真正读过《史记》这类原始史料,也应该接触过《资本论》这类试图解释社会运行的思想著作。“以史为鉴”不能只是试卷上的一句套话,而应该真的能够透过史实去理解社会变迁、利益冲突和人的选择。政治老师面对现实社会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也会期待他先拆事实、制度、文化和利益,而不是先问“你站哪边”;语文老师除了课文、阅读理解和作文模板,也应该多少懂一点艺术,至少知道古典艺术、洛可可、《图兰朵》这样的作品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会感染人。
对于一个一辈子都在和知识打交道的人,如果对知识本身没有任何超出考试大纲的兴趣,我一直会觉得有些失望。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我心里想象的其实不完全是“老师”,而是一种知识分子。我希望一个人的职业身份和他的精神世界之间存在某种一致性:教历史,就真的对历史有兴趣;教文学,就真的喜欢文学和艺术;讨论社会问题,就真的愿意把问题拆开,而不是只输出已经准备好的立场。
可现实里的中学教师岗位并不是按照这套标准运行的。学校考核的是教学任务、成绩、升学率和管理能力,并不会因为一个历史老师私下多读了多少原始史料,或者一个语文老师是否懂歌剧和艺术史,就额外给予什么评价。岗位真正奖励什么,人长期就很容易往什么方向发展。
所以我过去很多失望,本身就带着一种错位。我拿自己心里“知行合一的知识分子”那套标准,去丈量一套应试教育里的职业岗位,然后不断追问:为什么这些人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厚。
当然,这也不是说一切都可以归结为制度。我确实遇到过一些教师,离开讲台以后表现出来的贪婪、短视、傲慢,和社会赋予“教师”这个职业的高尚想象差得很远。这些经历也很早让我明白,职业名字不会自动把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抬高。一个人教书,不代表他天然热爱知识;一个人长期接触文化,也不代表他真的有文化。
问题在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确实很少见到真正符合我那套想象的人。久而久之,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是不是现实里的成年人本来就不会像我小时候想象的那样,既有职业能力,又有足够厚的知识结构,还愿意不断往自己的专业边界之外走。
直到后来,我认识了一位朋友。她以及她成长环境里的一些成年人,第一次让我很具体地看到:
原来这种人现实里确实存在。
她父辈以及父辈圈子里的人,有长期从事艺术领域的管理者,也有长期接触私人金融的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并不是“职业很高级”,而是一个人真的会把自己所在领域往深处做。
谈艺术品,不只是附庸风雅,也不只是知道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是知道艺术史、审美、真伪、价格、流通和市场;谈金融,也不只是告诉别人买什么、赚多少,而是会从账户、资产、SPY、期权一路讲到抵押品、风险敞口,以及这些机制为什么存在。
她父亲曾经从一个朋友开银行账户这样很小的事情开始,说“很高兴你今天主动来问这个问题”,然后一点点往后讲。他并不要求一个年轻人马上把公式全部算明白,而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还有这些东西,它们为什么值得知道,以后又可以往哪里继续看。
她自己后来也确实能够实操比较复杂的资产和期权结构,知道抵押品是什么、风险敞口在哪里,而不是只知道几个产品名称。
对我来说,这种:
有人很早就在旁边告诉你,世界里还有哪些门。
的感觉,比单纯拥有多少钱更让我震动。
后来在海外高校,我也遇到过一些给我类似感觉的老师。讲课当然还是讲课,但知识到了他们那里,并不会只剩下教材里的那一层。谈社会问题,会自然地区分事实、立场和制度;谈历史、文学和艺术,也会往原始文本、不同文化和不同审美继续延伸。知识首先像是他们自己真的读过、想过、浸润过的东西,其次才是拿来教学生的东西。
我第一次很明确地意识到:
我小时候想象中的那种人,并非完全是幻想。
可随之而来的情绪并不完全是欣喜。
因为我很快又发现,很多我需要成年以后自己一点点摸索、自己建立知识地图、自己反复追问才接触到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的成长环境里,早早就有人告诉他们什么值得知道、为什么值得知道,又应该从哪里继续往下追。
有人从小就在不断被打开世界里的黑箱。
而有人需要成年以后自己先找到那个黑箱,再自己找钥匙。
这个差别确实存在,而且很难只用一句“个人努力”解释清楚。
这是一种环境和命运的馈赠。
冲破环境束缚的优秀
我自己又恰好是另外一种人。
我很难满足于“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更习惯继续往下追。金融会从 SPY 看到 VOO,再从股票看到期权,然后继续看到保证金、抵押品和风险敞口;艺术会从一幅画继续查到古典主义、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关系。
计算机、金融、艺术、古玩、音乐、历史,看起来彼此没有什么关系,但对我来说并不完全是在收集爱好,更像是在不断扩展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碰到一个黑箱,就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有时很难理解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工作很多年以后,最后却只懂自己每天需要操作的那一小部分。
我的家庭当然给了我很多支持,我也感谢并爱着他们,但客观上,他们没有办法从小替我准备一张横跨金融、艺术、技术、社会这些领域的知识地图。很多事情都是后来自己碰到、自己产生兴趣,再一点点补。美术、收藏、技术、金融策略、艺术史、歌剧,这些都不是谁提前替我规划好的。
我一直有比较强的向上迁移欲望,但这种“向上”并不完全等同于赚更多的钱,或者进入一个更高的阶层。
我想要的是一种更完整的生活能力。
能理解金融,不至于看到复杂资产结构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欣赏艺术,不只停留在“好不好看”;面对社会问题,能把不同因素拆开;碰到陌生的问题,也有能力自己慢慢弄清楚。
说到底,我很喜欢一种对世界有掌控感的状态。
不是说真的能够控制世界,而是很多东西至少不要永远停留在:
“反正就是这样。”
这种成长方式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强的自学能力,但它也留下了一个很麻烦的问题:我很容易把同一套标准放到别人身上。
为什么一个历史老师从来不读原始史料?
为什么一个长期接触文化的人对艺术毫无兴趣?
为什么一个人在某个行业做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行业背后的机制?
这些问题我是真的会想,而且想完以后很容易失望,甚至产生疏离感。
我当然明白,不是每个历史老师都必须读《资本论》,也不是每个语文老师都必须懂洛可可和歌剧。一个人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然后回家过自己的日子,本身没有什么道德问题。
如果把我喜欢的那套知识结构直接变成所有人的义务,那么最后一定是我自己不断失望。
这个道理我并不是现在才懂。只是理性上知道是一回事,本能又是另一回事。遇到一个精神世界让我觉得非常单薄的人,我还是会觉得无聊。
也正因为这样,那位朋友带给我的冲击并不只是“她家里条件很好”。
我们年龄相仿,但她身上很多我成年以后才慢慢补起来的东西,在她那里很早就已经自然地出现在生活里。金融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要学,而是饭桌上就有人会讲;艺术也不只是偶尔去博物馆看一圈,而是父辈的工作、朋友和日常交往里本来就有。
她当然也需要自己理解、自己学习,可她很早就知道:
这个世界有哪些东西值得继续往下看。
于是问题反而变得更麻烦了。
如果一个人的认知深度真的高度依赖家庭圈层、财富、闲暇、信息渠道和身边的人,那么我过去那种:
“环境资源有限,也不是停止求知的借口。”
到底应该坚持到什么程度?
一个人究竟应该为自己没有突破环境负责多少?
如果环境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能够接触什么、意识到什么,甚至是否知道“还有一些东西值得理解”,那又有多少东西可以简单归咎于他自己?
我没有答案。
我也越来越觉得,这种东西可能本来就不太可能算清楚。
人的主体性当然存在,但环境同样真实存在。
把一切都归结为出身,会把个人选择全部抹掉;反过来,因为少数人真的靠自己走出来了,就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做到,也一样很轻率。
这套自我突围是有心理代价的
后来再看那些我很欣赏的人,我也开始提醒自己,不要太快把他们的“懂机制、懂审美、懂本源”解释成某种单纯的精神优越。
很多时候,职业本身就在逼一个人懂这些东西。
做拍卖当然不能只知道怎么卖画,真伪、艺术史、审美、定价和市场本来就是职业能力;做私人金融,也不能只会推销一个理财产品,资产、抵押品、期权和风险结构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理想里的那种“知识厚度”,有一部分恰好就是他们赖以谋生的东西。
财富同样会提供客观红利。
求知不是免费的。
读书需要时间,学艺术需要接触作品,很多金融知识也只有在真正接触资金之后才会变得具体。有人拥有更多闲暇、更好的信息渠道,也更容易接触和自己处在相近信息密度的人。
更重要的是,有些家庭不只是直接传递知识,还会传递:
什么东西值得知道。
有人从小就不断有人告诉他:
世界还有这个。
而另一些人首先需要自己发现: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问题存在。
我看到的样本本身也存在筛选。
拍卖、艺术、私人金融这些行业里当然一样有浅薄、投机、附庸风雅的人,只是未必出现在我接触到的那个小圈子里。我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社交关系筛过一遍的样本,很容易误以为那就是整个行业。
海外高校也一样。我确实遇到过很好的老师,但大学岗位本身就更强调研究和独立思考,和中学教育的岗位职能并不相同;而且海外大学里照着 PPT 念、敷衍上课、观点僵硬的人同样存在。
所以原来的问题并没有因为我终于见到“理想中的人”而解决,反而变得更复杂。
以前我只是问:
为什么这些人没有做到我认为他们应该做到的样子?
现在我更想问:
一个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比较容易长成我欣赏的样子?
这两个问题的差别很大。
到了这里,我也必须面对自己身上很明显的一点智识精英主义。
我确实容易把一个人的理解深度当成评价他的一个重要尺度。懂历史、懂艺术、懂金融、愿意追机制的人,我就是更容易觉得有意思;如果交流长期停留在非常表面的日常话题,我也确实很快会失去兴趣。
但这和一个人的人格高度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我现在分得越来越清楚。
一个人完全可能懂巴洛克、懂期权、读过《资本论》,同时自私、虚伪、冷酷;另一个人可能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艺术史,也不知道股票是什么,却非常有同理心、有责任感、有生活智慧。
更不用说那些真正为别人、为社会付出甚至牺牲的人。
在这种人格面前,我没有任何资格因为自己多读过几本书,就觉得高人一等。
所以我现在能够接受一种并不完全漂亮、但至少比较诚实的状态:
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知识少,就认为他低等。
但我确实会因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太单薄,而不想和他建立很深的精神关系。
人的人格尊严当然可以平等,但人与人之间的精神吸引力本来就没有必要平等。
我可以正常相处、合作,也没必要去教育谁;真正到了选择朋友、伴侣或者长期交流对象的时候,我依然会筛选。
真正让我到现在还有一点难以释怀的,其实也不是一句:
“别人家里条件比我好。”
能够概括的。
更准确地说,是我会意识到,有些自己二十多岁以后才一个个摸到的机制、知识和视角,原来真的有人很早就会告诉孩子:
世界上还有这个。
你可以学。
你也可以进去。
如果我小时候也有人这样告诉我,我今天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没有办法验证,也没有太大现实意义,但它确实会留下一种反事实意义上的遗憾。
我并不是遗憾自己没有成为谁。
而是偶尔会遗憾:
有些路,我花了很久才知道它原来存在。
但反过来,我也很清楚,如果过去真的换成另一套环境,今天这个我本身也可能不存在。
很多自己找路、自己查资料、遇到一个东西就往下追的习惯,本来就是因为过去没人替我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才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所以我也没办法简单地说:
如果从小拥有更好的环境,我今天就一定会更好。
也许会。
也许不会。
只会成为另一个人。
这套“自己去找”的习惯本身也有代价。
现在的我很难允许自己长期不知道一个已经碰到的问题。别人不知道,我也许很容易理解;但如果是自己遇到了一个东西,又完全不知道它怎么运行,我往往就会继续查下去。
很多时候当然是兴趣。
可久而久之,它也会变成一种对自己的要求:
环境没给,就自己补。
不知道,就去查。
不会,就去学。
这套逻辑帮过我很多次,但它也让我越来越难接受:
“这件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更麻烦的是,越相信人的主动性,我就越容易苛责那些没有主动走出去的人。
我会下意识地想:
你也可以查。
你也可以学。
为什么不去看?
可真的接触过完全不同环境里长出来的人以后,我又越来越难这么简单地问。
因为一个人首先得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查,得知道自己不知道,甚至得先相信:
有些门,是自己可以推开的。
这些本身就是环境的一部分。
所以现在我大概只能承认两件事情同时成立:
环境确实会塑造一个人。
个人也确实存在能动性。
不能因为环境存在,就把一个人的主动选择全部抹掉;也不能因为少数人能够突破环境,就把所有没有突破的人归结成懒惰、浅薄或者缺乏意志。
至于两者各占多少,我现在没有能力给出比例。
我依然会欣赏那些愿意把一个领域真正弄懂的人,也依然会在看到一个长期和知识打交道的人最后只是把知识当作谋生工具时,产生一点失望。
区别只是,我现在不太想再把这种失望立刻转化成对一个人的鄙夷。
我仍然会选择自己的精神交往对象,也仍然会继续往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走,只是不再那么轻易地认为:
一个人没有走到那里,就只是因为他没有努力。
至于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那些我很欣赏的智识厚度,到底是一个人本来就应该主动追求的东西,还是本身就更容易生长在资源充足的地方——我现在还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大概还会跟着我很久。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