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可风格
如果说巴洛克像是走进一座巨大的宫殿正厅,那么洛可可更像是从正厅转身,进入一间只招待少数人的私人沙龙。
它仍然华丽,甚至比巴洛克更加精致、繁复、奢侈。
但它不再那么喜欢用巨大的穹顶、强烈的明暗和纪念碑式构图让人感受到宗教、王权或者历史的重量。它开始变轻、变软,变得私人,也变得暧昧。
粉红、浅蓝、奶白、嫩绿,丝绸、花朵、镜面、金色装饰,年轻男女在花园里漫步、调情、奏乐,维纳斯和丘比特漂浮在柔软的云里。
这就是洛可可。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秋千》(The Swing),约1767—1768年。
我第一次真正把洛可可当成一种完整风格去看时,其实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一方面,它确实容易让人觉得“太甜了”。尤其连续看很多布歇以后,那种粉红皮肤、柔软身体、丝绸、云朵、花朵不断重复,很容易产生一种糖吃多了的感觉。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难否认:
它真的非常会制造美。
甚至这种“漂亮”本身,就已经被洛可可发展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技术。
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一句话把它归结成:
腐朽贵族的奢靡审美。
这种评价当然碰到了它真实的一面,但如果艺术鉴赏最后只剩下阶级批判,那很多真正值得看的东西也就一起消失了。
从巴洛克走进私人生活
洛可可大约在18世纪前期的法国逐渐形成。
它和巴洛克之间并不存在一道突然切开的线。很多东西仍然延续着巴洛克对于曲线、戏剧性和华丽装饰的兴趣,只是服务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巴洛克给我的感觉是:
我要让你震撼。
洛可可则更像:
我要让你舒服,而且最好让你舍不得离开。
这两种“华丽”其实非常不一样。
巴洛克经常面对教堂、宫殿大厅以及公共权力,它需要让空间具有压迫感和神圣感。洛可可却越来越进入私人公寓、沙龙、会客室和卧室。
所以我觉得理解洛可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不是“奢华”,而是:
私密。
它不是为了让几百个人站在下面仰望,更像是为一个坐在沙发上、靠近墙面、慢慢看细节的人准备的。
也正因此,洛可可真正厉害的地方经常不只在绘画,而在整个室内环境。墙面、镜框、家具、壁炉、瓷器、金属装饰和绘画彼此咬合,最后整个房间成为一件作品。
我其实很喜欢这种观念。
现代人经常把艺术理解成:
一幅画
+
一个白墙展厅
但洛可可不是这样。
它希望墙本身也是艺术,椅子也是艺术,镜子周围那一圈金色卷草也是艺术。
它甚至有一点“不知收敛”。
哪里还有空,就继续装。
哪里还是直线,就想办法把它弯掉。
从现代极简主义的眼睛去看,它甚至有点过度。但也正因为这种过度,它才有非常强烈的个性。
怎么一眼认出洛可可
如果第一次看洛可可,我觉得没有必要先背很多概念。
先看它给身体的感觉。
巴洛克作品经常很“重”。
人物身体有重量,衣服有重量,阴影有重量,事情本身也有重量。圣徒殉难、英雄行动、宗教奇迹、王权荣耀——画面经常在告诉你:
这里发生的是大事。
洛可可却经常在画一些根本称不上“大事”的东西。
约会。
聊天。
荡秋千。
弹琴。
散步。
调情。
甚至只是坐在那里很好看。
这其实很有意思。
因为艺术史里大量经典作品,总是在讨论死亡、信仰、战争、英雄、政治、道德。而洛可可突然把很大的注意力放到:
人怎么享受生活。
我不觉得这件事情天然低级。
人的生活当然不只有英雄主义。坐在花园里和喜欢的人说话,也是生活;穿一件漂亮衣服,也是生活;甚至单纯想让自己的房间变得很好看,同样也是一种真实欲望。
只是洛可可的问题在于:
它有时候把这种快乐过滤得太干净了。
真正的自然当然不是这样。树林里有泥,有虫,有腐烂的树叶。真正的乡村也不是牧羊女穿着丝绸坐在草地上谈恋爱。
但到了洛可可那里,所有这些不舒服的东西几乎都被删除。
所以洛可可里的自然,与其说是自然,不如说是:
为上层生活准备的一座大型舞台布景。
我并不讨厌它。
但我会很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现实。
这是现实被审美加工以后,只剩下令人愉悦的那一部分。
华托:我反而最喜欢他没有那么“洛可可”的地方
真正看洛可可,我觉得不能绕过安托万·华托。
而且如果让我在华托、布歇和弗拉戈纳尔之间选择,我可能反而最愿意长时间看华托。
原因很简单:
他没有那么甜。
华托当然已经具有很多后来洛可可的典型元素。
年轻男女。
漂亮衣服。
音乐。
花园。
恋爱。
理想化自然。
但他的画里面经常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最典型的就是《西苔岛朝圣》。

安托万·华托,《西苔岛朝圣》(The Embarkation for Cythera),1717年。
画面很漂亮。
爱情之岛。
丘比特。
衣着优雅的男女。
远处柔软的天空和树林。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幅关于幸福的画。
但我每次看它,都很难觉得它真的完全快乐。
反而有一种:
宴会快结束了。
的感觉。
人物似乎正在离开,也似乎刚刚抵达。有人还坐着,有人准备走,有人回头,有人靠近恋人。
整个画面里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爱情岛”本身,而是那种:
快乐已经发生,但它留不住。
的感觉。
我觉得这反而给洛可可增加了一点很少见的精神厚度。
因为如果快乐只是一片粉色,它其实很容易变薄。但如果你知道快乐终究会结束,那么同样的花园、同样的音乐、同样的恋人,突然都会变得有一点伤感。
所以华托让我喜欢的地方,恰恰是:
他在画享乐的时候,好像同时知道享乐会消失。
这和后来布歇那种毫不犹豫地沉浸在漂亮里面,是非常不同的。
布歇:我佩服他的技术,但不会一直看
到了弗朗索瓦·布歇,洛可可变得更加典型。
如果华托的世界里还有一点忧郁,布歇已经明显更加愿意接受:
漂亮就是漂亮。
他的神话人物、牧歌、维纳斯、裸体女性,经常拥有近乎瓷器一样的皮肤。周围则是丝绸、花朵、云层、羊群和柔软植物。
一切都很软。
连人体都不像真正承受重力。

弗朗索瓦·布歇,《维纳斯的梳妆》(The Toilette of Venus),1751年。
我其实非常佩服布歇。
因为如果认真看他的画,会发现“漂亮”根本不是随便画画。
粉色到底要多粉?
肤色怎样从粉红过渡到奶白?
蓝色放在哪里才不会让整幅画冷下来?
身体和丝绸之间怎么处理质感差异?
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绘画技术。
所以我不太认同一种评价:
因为题材轻浮,所以艺术价值就低。
这是把“我不喜欢它表达什么”和“它有没有能力”混在了一起。
布歇当然有能力。
而且非常强。
只是从我自己的观看习惯来说,我不会长时间沉浸在布歇里面。
原因也很简单:
太甜。
第一幅非常漂亮。
第二幅仍然漂亮。
连续看很多以后,就会开始觉得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永远不会下雨、永远不会衰老、永远没有真正痛苦的世界里。
那种美开始让我产生距离。
所以如果说华托让我觉得:
快乐正在流走。
布歇更像是在说:
不要想那么多,先继续漂亮。
这种艺术我能够欣赏,但很难成为我最喜欢的一类。
弗拉戈纳尔:《秋千》
如果只选一幅作品来解释洛可可,我大概还是会选择弗拉戈纳尔的《秋千》。
因为它几乎把洛可可所有典型特征都塞进了一幅画里。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秋千》(The Swing)。粉红色裙装几乎成为整个绿色环境中的视觉中心。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巨大的粉红色裙装,在树林中荡秋千。
右侧是一位控制秋千的男子。
左下方花丛里,却藏着另一个年轻男人。
第一眼看上去很童话。
再看一眼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年轻男人的位置非常低。
女人荡过来的时候,裙摆被整个掀起。
他正在从下面看。
她甚至把鞋甩到了空中。
旁边的丘比特雕像又把手指放到嘴边。
意思几乎已经写出来:
嘘。
所以我觉得《秋千》有一点很有意思。
它其实挺俗的。
如果只把故事讲出来,无非就是:
偷情、偷窥、情色玩笑。
甚至有点像18世纪贵族版的黄色笑话。
但它又画得实在太好了。
以至于这个原本非常轻浮的故事,被转换成了一种极其漂亮的视觉形式。
这也是我觉得洛可可最奇怪的地方:
它经常用极高的艺术技术,去表现极轻的东西。
《秋千》的构图几乎一直在动。
绳子是斜的。
身体是斜的。
裙摆向外炸开。
鞋飞出去。
树枝不断弯曲。
光从树林中漏下来。
所有东西都像刚刚好停在一个瞬间。
尤其那条粉色裙子。
周围是大片深浅不同的绿色。
于是粉红色一下从画面里弹出来。
我第一次仔细看这幅画时,会觉得女人不像“坐”在树林里。
更像:
一朵粉红色的花突然从绿色里面飞出来。
而且我觉得“鞋飞出去”这个细节特别重要。
它没什么深刻意义。
甚至有点幼稚。
但它让整个画面突然有了速度。
一秒以前鞋还在脚上。
一秒以后它已经飞了。
画家抓的就是中间这个瞬间。
洛可可非常喜欢这种东西。
不是:
一个英雄决定国家命运的瞬间。
而是:
一个年轻女人荡得太高,鞋子刚好飞出去的瞬间。
这两种艺术没有必要一定分出谁更高级。
但它们确实代表了两种非常不同的世界观。
我其实很喜欢洛可可对“漂亮”的坦率
有一些艺术总需要证明自己拥有一个很大的主题。
讨论国家。
讨论宗教。
讨论死亡。
讨论道德。
讨论人类命运。
洛可可有时候几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它甚至很坦率地说:
我就是想漂亮。
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有一点可爱。
因为现代人在评价艺术的时候,有时也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道德压力。好像一件艺术作品如果不能承担某种宏大的意义,就自动显得浅。
但“美”本身难道不值得研究吗?
颜色为什么能够令人愉快?
线条为什么能够让人产生柔软的感觉?
人体、丝绸、植物和金属为什么可以组合得如此和谐?
一个空间为什么能让人一进去就觉得精致?
这些问题没有战争和死亡那么沉重。
但仍然是问题。
所以我不会因为洛可可“不够严肃”而否定它。
相反,我觉得洛可可提醒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艺术除了可以震撼人、教育人、警告人,也可以单纯取悦人。
这本身没有罪。
但我也确实理解后来的人为什么受不了了
问题是,一套审美如果永远只剩下愉悦,最后确实容易出现疲劳。
粉红。
丝绸。
情人。
丘比特。
花园。
裸体。
漂亮房间。
重复太多以后,会有一种:
世界真的只有这些吗?
的感觉。
所以到了18世纪后期,新古典主义兴起,我其实很能够理解这种反弹。
如果连续在洛可可房间里待太久,再突然看见大卫那种清晰轮廓、古罗马题材、笔直结构和道德严肃性,会有一种空气突然冷下来的感觉。
洛可可:
玩吧。
新古典主义:
坐好。
洛可可:
先看看裙子。
新古典主义:
现在讨论责任、牺牲和共和国。
这个反差非常有意思。
我甚至觉得艺术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一种审美发展到极致以后,人们开始厌烦它最擅长的东西。
巴洛克太宏大,于是出现更私密、更轻盈的洛可可。
洛可可太甜,于是新古典主义重新要求秩序、结构和道德。
新古典主义太克制以后,浪漫主义又会开始说:
人不是机器,我还要激情。
这样看艺术史,比单纯背:
巴洛克
↓
洛可可
↓
新古典主义
↓
浪漫主义
有意思得多。
因为每一种风格,都有一点像在回答前一种风格留下的问题。
“腐朽贵族艺术”这个评价,我觉得只说对了一半
洛可可当然和18世纪欧洲上层社会的物质生活密切相关。
这些漂亮房间、昂贵家具、精致瓷器、丝绸、宴会和闲暇,本身就需要巨大的财富支撑。
一个每天都在担心面包的人,大概不会首先考虑:
墙上的贝壳纹是不是再轻盈一点。
所以如果完全脱离阶级背景去讲洛可可,同样不准确。
但我还是不喜欢把它简单概括成:
腐朽贵族审美。
因为这种说法太容易把艺术史变成一种结果倒推。
我们知道法国大革命后来发生了。
知道旧制度后来崩溃了。
于是再回头看这些贵族花园、情人和粉色裙子,就很容易自动产生:
你看,他们还在享乐,当然要完蛋。
这种叙述太方便了。
历史不会因为一幅《秋千》而发生革命。
而一个时代的上层阶级拥有奢侈审美,也不意味着其中产生的艺术自动失去价值。
我更愿意分开看:
这种生活方式是否存在社会问题?
是一件事。
这种艺术在视觉上是否优秀?
是另一件事。
两者可以同时成立。
我完全可以认为18世纪法国社会存在严重的结构问题,同时仍然觉得《秋千》是一幅非常漂亮、非常聪明的画。
没有必要为了政治判断,把审美判断一起交出去。
洛可可里的“中国”
洛可可还有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部分,就是当时欧洲非常流行的 Chinoiserie,也就是所谓“中国风”。
瓷器、亭台、丝绸、奇花异鸟以及各种欧洲人想象中的东方人物,被大量吸收到室内装饰里。

约1765年的手绘墙面装饰。洛可可卷曲装饰与欧洲想象中的“中国风”被放进了同一个视觉体系。
但我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少会真的把它理解成:
欧洲人在表现中国。
更准确地说,他们在表现:
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
这个“中国”并不是现实地理中的中国,而是一种审美符号。
遥远。
精致。
陌生。
奢侈。
充满奇异装饰。
从今天中国人的视角重新看这些东西,会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因为你明明知道:
中国不是这样的。
但同时又会觉得:
他们想象出来的这个“中国”还挺好看的。
我觉得这其实很能说明艺术的一件事。
艺术中的“异国”,很多时候并不是知识,而是欲望。
画家真正画出来的,不一定是远方本身。
而是:
我希望远方是什么样。
我为什么还是喜欢洛可可
如果让我给洛可可一个自己的评价,我大概不会说它是我最喜欢的艺术风格。
我会更喜欢里面有一点精神张力的作品。
所以相比纯粹甜美的布歇,我更容易被华托吸引。
相比无限堆砌装饰,我也更喜欢装饰和构图真正结合得非常好的作品。
但我确实喜欢洛可可。
因为它有一种非常坦率的审美欲望。
它不怕漂亮。
不怕华丽。
不怕浪漫。
甚至不怕俗。
它不像一些后来的艺术那样,好像必须先对“美”本身保持警惕,担心一旦太漂亮就不够高级。
洛可可没有这种心理负担。
粉色就是粉色。
金色就是金色。
裙子要大,就让它大。
墙面还能装,就继续装。
爱情可以暧昧,就让丘比特站在旁边偷笑。
这种态度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很松弛。
当然,洛可可一旦过量,我也会觉得腻。
但至少它从来不假装自己不喜欢美。
这一点我很喜欢。
最后
如果把洛可可压缩成几个最明显的感觉,我大概会想到:
轻
软
亮
曲
香艳
私密
暧昧
它不像文艺复兴那样试图重新建立人与世界的理性尺度,也不像巴洛克那样通过巨大的空间、强烈光线和戏剧动作震撼观看者。
它更关心:
一个房间。
一件裙子。
一段恋爱。
一次聚会。
一个偷看的眼神。
一只刚刚飞出去的鞋。
我觉得洛可可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其实来自同一个地方:
它太愿意相信美和快乐本身值得被描绘。
这让它变得轻盈。
也让它容易变浅。
让它极其漂亮。
也让人容易看腻。
华托让我看见快乐里面的消逝。
布歇让我看见“漂亮”本身能够被技术化到什么程度。
弗拉戈纳尔则让我看见,一件甚至有些轻浮的事情,也可以被构图、颜色和运动感处理成一幅非常高级的作品。
所以我不会把洛可可捧成一种特别深刻的艺术。
它很多时候确实不深。
但我也不认为所有艺术都必须深。
有些艺术负责让人面对死亡。
有些艺术负责让人思考秩序。
有些艺术负责让人感受到崇高。
而洛可可有时候只是告诉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花、丝绸、恋爱、颜色和漂亮的房间。
只要不把它误认为整个世界,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而且我一直很喜欢《西苔岛》给我的那种感觉:
宴会还没有完全结束。
音乐也许还在响。
人还穿着漂亮的衣服。
但已经有人准备离开。
相比洛可可最表面的甜美,我反而觉得,这个瞬间最值得留下。
因为真正让快乐变得动人的,可能从来不是它能够永远持续。
而是我们知道:
它会结束。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