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可能”问“不可能”: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它回答: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彼时彼刻
很早的时候,我其实相信过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只要把技术做好,剩下的事情自然会发生。
程序不会因为你的出身改变执行结果。
一个漏洞不会因为你认识谁,就突然多出一个利用条件。
一段代码能不能跑通,也不需要谁替它背书。
错就是错。
对就是对。
至少在屏幕里面,世界好像一直遵守着一套很明确,也很诚实的规则。
所以那时候我可以为了一个陌生工具折腾很久,可以因为第一次真正看懂一段反汇编高兴很久,也会在根本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自己钻进一个问题里面研究。
技术本身就是目的。
不需要继续解释:
这个东西以后能换来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第一次知道了 CDR 这个软件。
现在回头看,那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小到换一个人,可能第二天就忘了。
但它当时给我留下的东西并不是 CDR 本身。
而是我第一次很模糊地意识到:
有些看起来具有明确规则的事情,真正运行起来以后,并不只依赖纸面上的规则。
技术之外还有背景。
标准之外还有判断。
结果之外,还有谁来解释这个结果。
也是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知道:
能力
≠
结果
结果
≠
认可
一开始我很不喜欢这种事情。
因为它破坏了一个很舒服的想象:
只要我把东西做好
↓
别人自然会知道
↓
结果自然会出现
可真实世界并不是一条这么干净的直线。
不是因为那一次到底失去了什么,也不是因为那个结果本身有多重要。
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知道:
一个人真正面对的世界,比一道题复杂得多。
两套坐标
后来我越来越能够区分两套完全不同的坐标。
第一套是自己的。
到底会不会?
是不是真的理解?
能不能自己把东西做出来?
遇到陌生问题能不能一点一点拆开?
这些事情非常具体。
一个 exploit 能不能稳定运行。
一段协议到底怎样交互。
一个模型为什么失效。
一个异常究竟来自代码还是环境。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我怎样描述自己而改变答案。
不会就是不会。
会就是会。
第二套坐标属于外面的世界。
成绩
证书
比赛
论文
学校
经历
推荐
履历
以及所有可以被快速读取、比较、排序和归档的东西。
这套东西当然不是假的。
一个需要在很短时间里面判断很多人的系统,不可能真正进入每一个人过去几年的生活,把他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重新验证。
它只能依赖:
可以观察到的信号。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
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
当然有。
问题是,人很容易在某一个时候忘记:
能够被测量的东西,并不等于全部存在的东西。
你可能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一个没有多少人关注的问题。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
知道中间失败了多少次。
也知道最后真正解决了什么。
可一旦进入另一套评价系统,前面那些东西可能最后只剩下一行:
无相关竞赛经历。
或者:
成果不足,暂无法判断。
以前我会觉得:
这不是很荒唐吗?
后来慢慢发现,这很多时候只是两套坐标发生了错位。
我拿自己经历过的全部,去面对一个只能读取几个字段的系统。
然后期待它准确理解我。
它做不到。
甚至很多时候:
它根本没有义务做到。
无法评估
“无法评估”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它不是说:
这件东西不存在。
它只是说:
在当前规则下面,
我没有足够的信息
把它转换成一个确定结论。
这两件事情差别很大。
以前我不太能接受这种区别。
我会想:
我明明做过这些事情,为什么你看不到?
我明明自己调过环境。
复现过漏洞。
写过代码。
研究过系统。
为什么到了某一张表格里面,它们突然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发现:
“发生过”和“能够被某个系统识别”,本来就是两回事。
一张简历不可能保存一个人的全部经历。
一张成绩单也不可能说明一个人真正理解了多少。
竞赛成绩可以说明一个人在某套比赛机制里面取得了怎样的结果。
论文可以证明一部分研究工作。
证书说明某个标准在某个时间点被满足。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但它们也都只是:
投影。
一个三维物体落到二维平面上,一定会丢失一部分东西。
评价也是这样。
真正危险的其实不是:
它无法完整地描述我。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
真正危险的是有一天,我自己也开始相信:
那张投影,就是我本身。
我曾经想证明
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我其实很容易产生一种冲动。
别人说:
你不行。
于是我就想:
那我一定要证明我行。
别人觉得:
你没有资格。
我就会想:
总有一天,我把结果放到你面前。
一句别人可能随口说出来的话,可以在脑子里面保存很多年。
这种东西当然会产生动力。
很多时候,人确实可以靠:
不服
走很长一段路。
我也走过。
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种动力其实很昂贵。
因为当我一直想着:
我要证明给他看。
的时候,那个人其实仍然掌握着一部分决定权。
是他定义了问题。
而我花几年去回答。
他留下一个判断。
我不停寻找证据去推翻。
最后真的赢了,得到的可能也只是一句:
你当年看错了。
可几年以后,那个人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去回答一句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
真正承担成本的只有我。
所以后来我开始放弃一些证明。
不是因为突然原谅了谁。
也不是因为一下变得多豁达。
只是觉得:
没必要。
如果我有一百个小时,我更愿意用它真正做成一件事情。
而不是用这一百个小时,让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承认:
我有能力把这件事做成。
前者会留下东西。
后者很多时候只会留下疲惫。
技术没有替我承诺什么
我以前其实也把技术想得有一点浪漫。
好像只要足够深入,只要真正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世界迟早会自动在某个地方为我腾出一个位置。
后来才发现:
技术从来没有向我作出过这种承诺。
一个问题很值得研究,不代表它一定适合比赛。
一项工作非常难,不代表它一定容易展示。
一个方向很深,也不代表别人能够在三十秒里面理解它有什么价值。
这些都不是技术的错。
很多时候,也很难简单说是谁的错。
它只说明:
这个世界同时运行着很多套规则。
研究有研究的规则
比赛有比赛的规则
招聘有招聘的规则
学校有学校的规则
传播也有传播的规则
以前我总隐约希望:
有没有一种足够硬的东西,可以自动穿透所有规则?
好像只要:
技术足够强
剩下的一切都会自动成立。
现在我越来越不这么想。
比赛成绩好,就说明这场比赛做得不错。
论文真正解决了问题,那就是研究本身的意义。
一个项目最后把东西做出来,那它首先就是:
这个项目真的把问题解决了。
没有必要把所有成果都强行兑换成同一种货币。
否则最后很容易变成:
学这个有什么用?
比赛能加多少分?
这个能不能写简历?
这个有没有证书?
这个对申请有没有帮助?
如果每做一件事情,都必须先回答这些问题,最后其实会少掉很多本来很有意思的东西。
能被看见,与是否存在
后来我越来越不喜欢:
“被看见。”
这个说法。
因为它特别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没有被看见
=
没有价值
其实不是。
很多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东西,在发生的时候根本没有观众。
第一次真正独立把一个复杂问题拆开。
第一次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
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系统,不再立刻寻找:
有没有现成答案?
而是开始自己问:
它到底怎么运行?
这些事情大多没有证书。
没有奖状。
甚至不会留下一个适合发到哪里展示的结果。
但它们会改变:
下一次遇到问题的时候,你会怎么处理。
这种变化是真实的。
有没有人替它命名,都一样。
所以今天如果再有人告诉我:
这个东西不好评估。
我大概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介意。
如果我确实需要进入他的规则,那就准备:
这套规则能够理解的证据。
需要比赛成绩,就拿比赛成绩。
需要项目,就把项目说清楚。
需要成绩单,就交成绩单。
需要作品,就拿作品。
这是在使用一套规则。
不是在向它申请:
请你批准我的存在。
如果这套规则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价值,那也没有必要一直站在门口,要求它一定理解我。
评价是一种工具,不是判决。
无能为力
于是最后还是回到开头那句话。
“不可能”到底住在哪里?
以前我可能会回答:
住在不公平的规则里。
住在别人掌握的资源里。
住在那些明明看得到,
却暂时改变不了的事情里。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真的。
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一个人暂时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现在也并不觉得:
只要努力,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不是这样。
但我开始觉得:
限制和终点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条路走不通,只能证明:
这一条路走不通。
一个评价体系不承认我,只能证明:
我没有通过这一套评价。
一个人无法理解我,也只意味着:
他没有理解我。
它们并不能自动推出:
所以剩下所有路都不存在。
我现在觉得,真正危险的“无能为力”反而是另一件事情:
明明还有可以改变、绕开或者重新选择的东西,却已经提前相信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到了那一步以后,“不可能”甚至不需要别人制造。
人会自己把剩下的门全部关掉。
所以现在我更愿意先把问题拆开。
能改变的,就改变。
暂时改变不了的,就绕开。
值得付出成本的,继续。
已经不值得的,就离开。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变成:
尊严之战。
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非得去撞开每一堵墙。
有些墙确实在那里。
知道它在那里。
重新算一下路线。
换个方向继续走。
本身也是能力。
不是什么都能绕开
当然,我也不想把这句话写成另一种鸡汤。
不是所有限制都能靠:
换条路
轻易解决。
有些门就是掌握在别人手里。
有些资源确实不属于自己。
有些规则已经写在那里,而且你如果想进入那个系统,就必须接受它。
有些结果错过以后,也不会因为换一个角度思考就自动回来。
所以:
承认限制存在,和相信自己彻底无能为力,也不是一回事。
能够改变的范围可能很小。
有时候只剩:
我要不要继续?
还投入多少?
换哪个方向?
接受哪一种代价?
但只要仍然有选择,这个问题就还没有完全结束。
我现在比较警惕的,反而是那种:
“只要你想,一切皆有可能。”
因为这句话和:
“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
其实一样省事。
前一个假装不存在现实限制。
后一个则假装不存在剩余选择。
我更愿意知道:
限制到底在哪里,剩下还能动的地方又在哪里。
梦境之外
我以前很在意:
自己有没有被正确评价。
后来慢慢觉得,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今天认可你的标准,几年以后可能就不重要了。
今天所有人都追逐的标签,也可能很快失去价格。
真正能够长期留下来的,还是那些已经进入自己身上的东西。
比如:
是不是比以前更会判断?
是不是更能够区分什么值得做,
什么只是噪声?
面对陌生问题时,
是不是已经不会立刻慌?
是不是越来越能看出来,
一个系统究竟依靠什么运行?
这些东西很难展示。
甚至很多时候根本没法写进一张简历。
但它们会一直参与之后的每一个决定。
所以也许真正离开:
“无能为力者的梦境”
并不是终于拿到了一个:
所有人都承认的位置
也不是终于证明:
以前所有看低我的人全都错了
而是有一天,不再需要一直等着别人告诉自己:
你可以开始了。
能够做,就做。
需要规则,就研究规则。
需要证明,就准备能够被它读取的证据。
路走不通,就看看是真的没有路,还是只是这一条路不通。
有墙,就先确认这堵墙究竟有多长。
如果值得,就想办法过去。
如果不值得,就离开。
只要还能够:
重新理解问题
重新计算路径
重新作出选择
就还没有真正到“不可能”的时候。
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