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安全距离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战争、死亡、国破家亡,发生在当下的事情往往让人感到沉重,发生在几百上千年前的事情,却可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被改编成戏曲、小说和影视作品,供人消遣?
秦灭六国的时候,所谓的天下一统,对于秦始皇而言是千古功业,对于六国遗民而言,却未必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我们今天谈论秦灭楚,谈论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伐楚,谈论项燕兵败,往往是在讨论军事战略、历史进程,甚至还会由衷感叹秦军的强大。但对于当时的楚人而言,那是一场真实发生在自己家乡的战争。城池陷落,亲人离散,世代生活的故国不复存在。那些被我们称作历史事件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是实实在在的国仇家恨。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今天读来,这是一句颇有气势的豪言壮语。但在那个时代,这句话背后可能是无数人切身的仇恨。他们真的想要复仇,真的希望秦国灭亡,而不是什么等待后世文人歌颂的浪漫情怀。
可是后来呢?
秦亡了,汉兴了,魏晋南北朝过去了,隋唐也来了。曾经你死我活的秦楚之争,逐渐变成了史书上的章节。项羽成了悲情英雄,刘邦成了开国帝王,鸿门宴、乌江自刎成了脍炙人口的故事。
人们开始欣赏项羽的勇武,讨论刘邦的权谋,甚至为谁才是真正的英雄争论不休。
至于当年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的普通人,他们的仇恨去了哪里?
大概是随着他们自己一起消失了。
没有人再需要为楚国复仇,也没有人会因为祖先曾经是秦人,就对歌颂项羽的诗句感到冒犯。曾经不可调和的政治立场和民族、地域认同,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瓦解,最终成为一种共同的文化记忆。
我觉得这里有一种很奇妙,也有些残酷的变化。
历史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是观看历史的人。
同样的事情,当事人还活着的时候,是血海深仇;当事人死去几代以后,是政治争论;再往后几百年,就可能成为文化遗产。
唐朝也是如此。
我们今天可以随意评价唐太宗李世民,可以拿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开玩笑,可以讨论杨贵妃究竟有多胖、荔枝是如何从岭南运到长安的,甚至可以将这些人物改编成各种娱乐作品。
但把时间放回唐太宗在位的贞观年间,有多少人敢在皇帝面前肆意编排李世民?把时间放回开元、天宝年间,议论皇帝的私生活,又怎么可能与后世的闲谈具有同样的性质?
当时所有人都对杨贵妃噤若寒蝉,当一个人仍然处于现实权力的中心,关于他的言论就不只是关于他个人的言论。
它可能涉及皇权、朝廷、政治立场,甚至说话者自己的命运。
可是安史之乱过去以后,事情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白居易写下《长恨歌》,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写成一段充满悲剧色彩的爱情。到了晚唐,杜牧又在《过华清宫绝句》中写下: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两句本来带有鲜明的讽刺意味,但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它早已成为耳熟能详的古诗。我们可以欣赏它的文学技巧,可以研究唐代的荔枝运输,甚至可以把整个故事当成一个有趣的历史冷知识。
当年的政治问题,逐渐变成了文学问题、文化问题,最后甚至成了娱乐问题。
而那些真正经历过安史之乱的人呢?
对于他们来说,那不是什么盛唐爱情故事,而是一个时代的崩塌。战争、逃亡、饥饿、死亡,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现实。可再过几代人,后人回望那个时代,首先想到的也许已经是盛唐气象、霓裳羽衣、长安繁华,以及马嵬坡前的爱情悲剧。
历史就这样完成了一次转换。
它把现实中的痛苦变成了故事,把故事变成了文学,再把文学变成了可以反复欣赏的文化符号。
但细细想来,既悲凉又苍茫。
难道今天的人必须继续仇恨秦国,必须为楚国的灭亡感到悲愤,才算尊重历史吗?当然不是。事实上,正是因为那些旧日的仇恨逐渐消失,我们才有可能从一个相对超脱的角度去理解不同的历史人物,而不必继续承担他们之间的恩怨。
但也因此意识到一件事。
所谓历史的安全距离,本质上是时间消解了当事人与后人的直接利害关系。
距离越近,记忆越鲜活,现实中的利益、情感与政治立场就越难剥离。距离越远,亲历者逐渐死去,旧有的政治秩序不复存在,后人便更容易以旁观者的身份评价他们。
总体而言,历史距离确实改变了我们谈论一件事情的方式。
所以我觉得,有一句话很有意思:
遥远的是历史,拉近了就是政治。
同样是帝王的荒唐,发生在千年前,我们可以哈哈大笑;发生在当下,就可能成为严肃的政治问题。同样是战争中的胜败,发生在千年前,我们赞叹将领的谋略;发生在当下,我们首先面对的却是伤亡、流离失所,以及无法轻易化解的仇恨。
我们当然可以歌颂霍去病封狼居胥,可以欣赏岳飞的《满江红》,可以讨论蒙古骑兵如何横扫欧亚大陆。但倘若自己真的生活在那些战争之中,站在被征服的一方,恐怕就很难再用如此轻松的口吻谈论所谓的英雄与功业。
历史书上的一行字,可能就是当年成千上万人无法走完的一生。
由此再往前想,就会产生一个更加令人不舒服的问题。
今天世界上仍然存在的战争,今天人们所经历的国仇家恨,今天那些令人痛苦、愤怒,甚至不允许被轻易调侃的事情,到了千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变成某种著名的历史典故?
会不会有后世的诗人歌颂今天的将领,有剧作家改编今天的战争,有游客站在曾经的废墟上拍照留念,有学生为了考试背诵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故事?
我想,大概率会的。
就像今天的我们谈论秦灭六国,谈论楚汉争霸,谈论安史之乱一样。
甚至那些在今天看来绝对无法和解的仇恨,到了那个时候,也可能只剩下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历史叙述。两个曾经不共戴天的群体,或许早已融为一体,他们的后代甚至可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为历史考试上的同一道选择题苦恼。
时间未必能够解决所有矛盾,但它能够让曾经承担矛盾的人逐渐退出历史。
所以我有时觉得,人类对于历史的态度,其实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冷漠。
我们会欣赏战争的壮阔,却不必承受战争的代价;会感叹亡国的悲凉,却不必经历故国沦亡;会赞美英雄的豪迈,却不必成为英雄功业之下的牺牲者。
并不是因为我们比古人更加豁达,只是因为那些事情已经无法真正伤害我们。
历史拉开了距离,我们也就获得了谈笑风生的资格。
而这种资格,并不是当年的人所拥有的。
或许再过一千年,今天我们极为看重的国家、制度、政治人物,乃至那些足以让无数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议题,也会逐渐成为后人口中的历史名词。某个今天尚且不容戏谑的人物,可能成为未来戏台上的丑角;某场今天仍然令人悲痛的战争,可能成为未来孩子们津津乐道的传奇。
那时的人们或许会觉得,我们今天的许多争论既遥远又可笑,就像今天的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一个战国楚人为什么至死也不愿忘记秦国一样。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