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系勋章收藏

下面这张照片是我目前一部分苏系勋章收藏的合影，并不是全部。中间那枚铜钱和旁边的紫水晶与苏联勋章本身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我觉得中间空着有点单调，随手放进去增加一点内容，hhh。

部分苏系勋章收藏合影。图中勋章均为本人收藏；中间的铜钱和紫水晶仅用于摆放，没有特殊历史含义。

对于这些勋章，我后来专门给它们购买了相对好一些的保护盒。能够找到原配证书的，我也尽可能把勋章、证书和已经能够确认的授予信息重新对应起来，避免在长期保存和整理过程中再次散失。保护盒本身当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还是希望至少到了我这里以后，它们能够被尽可能完整、干净而有秩序地保存下来。

因为这些东西能够一路流转到今天，本身往往已经经过很长的时间。原来的主人可能经历过战争、贫困、苏联解体之后的社会变化，也可能在去世以后由子女或者其他家庭成员出售；还有一些可能经历过搬迁、遗失、拆散和收藏市场上的多次转手。具体到某一枚勋章，它究竟是怎样离开原主人、又怎样流入海外，如果没有连续的档案和来源记录，我不会轻易替它编一个故事。

但有一点对我来说很明确：它们不是单纯的一块铁。

一枚勋章真正有意义的部分，从来不只在金属、珐琅、绶带或者编号本身，而在于它曾经属于谁，又为什么被授予。有人因为战争获得它，有人因为长期劳动获得它，有人可能在极端环境中付出过身体、青春，甚至身边人的生命。奖章本身很轻，但它背后的经历有时候非常重。

我对苏联一直抱有很强的历史兴趣，也愿意把它看作20世纪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无论怎样评价苏联复杂的历史，我始终认为，那些真正参加过反法西斯战争、承担过长期劳动、军事服务和国家建设的人，不应该在勋章离开家庭以后就连名字和经历也一起消失。

所以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尽可能去查每一枚藏品背后的信息。能够根据证书、姓名、编号、授予年份以及公开档案继续追查的，我会尝试把它们重新对齐；能够确认原主人身份和经历的，也会把这些内容一起整理到菌阁。

我并不希望最后留下来的只是：

某某勋章
某年发行
某种材质
市场价格多少

如果能够做到，我更希望每一件藏品最终都能重新变成：

一枚勋章
+
一份证书
+
一个名字
+
一段经历
+
一份可以继续被检索的数字档案

收藏市场会继续流转，纸质证书也可能继续老化，知道这些故事的人更会逐渐离开。实物未必能够永远留在同一个人手里，但只要还能找到资料，我希望至少把能够确认的部分数字化留下来。

在我看来，这既是一种收藏，也多少是一种保管。

到了我手里的这些东西，我会尽可能保护好它们，也尽可能把勋章和它真正的主人重新联系起来。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块金属。

有些东西上面，带着一个时代真正的血、劳动与荣耀。

下面再按照不同勋章逐一整理。

苏联退休劳动者奖章

这枚是我收藏的苏联“劳动老战士奖章”，俄文名称为 Медаль «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中文收藏语境中经常把它称作“苏联退休劳动者奖章”，如果严格按照俄文理解，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 更接近“劳动老战士”或者“资深劳动者”。之所以常常和“退休”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它主要用于表彰长期工作、达到相应工龄，并进入退休阶段的劳动者。勋章藏品来源于集市。

苏联“劳动老战士奖章”（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本人收藏。图中包括奖章、绶带及配套证书。

一枚属于普通劳动者的国家奖章

“劳动老战士奖章”设立于1974年1月18日，由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设立。它和很多更加容易吸引收藏者注意的军事勋章不太一样，并不纪念某一次战争，也不要求获得者完成某种特别突出的英雄行为，它所表彰的是更加普通、也更加漫长的一件事情：长期、稳定而诚实的劳动。

它主要面向长期在工业、农业、科学、文化、教育、医疗卫生、国家机关和社会组织等领域工作的劳动者，包括工人、集体农庄庄员和职员。当一个人的劳动年限达到领取相应养老金所需要的标准时，可以通过这样一枚奖章确认其长期劳动贡献。换句话说，它奖励的并不是某一个突然出现的“高光时刻”，而更像是对一个人几十年工作经历的一次总结。

这一点其实非常“苏联”。提到苏联勋章，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战争、红星、红旗、列宁，或者各种英雄主义叙事，但苏联的荣誉体系并不只围绕军功展开。“劳动”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和社会概念，工厂里的劳动、集体农庄里的劳动、学校和医院里的工作、科研机构和国家机关中的长期服务，都可以被放进“为国家和社会主义建设作出贡献”的叙事里面。

所以我觉得这枚奖章背后体现的是一种很典型的价值观：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值得由国家正式确认的荣誉。战争勋章记录的是特殊年代中的特殊事件，而这枚奖章记录的，反而可能是一个普通人更加漫长的一生。

奖章本身

奖章本体为圆形，正面最显眼的位置可以看到 СССР，也就是“苏联”的俄文缩写，周围配有放射状纹饰、镰刀锤子和月桂枝，下方沿边缘写着 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整体设计并不算特别华丽，甚至带着一点标准化、工业化的感觉，但这种直接、明确的政治符号和主题表达，本身就是很典型的苏联系勋奖风格。

绶带以灰色为主，并配有红白细条。我个人其实挺喜欢这种配色，它不像一些高等级勋章那样强调金色、等级和威严，灰色反而带着一点朴素甚至工业化的感觉，而几道红色又把它重新拉回苏联非常熟悉的视觉体系。对于一枚以长期劳动为主题的奖章来说，这种设计反而很合适。

我收藏的这一套除了奖章和绶带以外，还带有对应证书。证书封面可以看到：

УДОСТОВЕРЕНИЕ К МЕДАЛИ
«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

也就是“劳动老战士奖章证书”。我收藏这类东西时，一直比较喜欢能够同时保留证书或者其他原始附件的藏品，因为一枚脱离背景的奖章首先还是一件金属制品，而当证书、姓名、授予信息以及其他原始材料还能和它留在一起时，它就会从“一枚奖章”变成某一个真实的人、某一段真实的工作经历，以及一个已经消失的制度留下来的具体痕迹。

为什么我会收藏它

从收藏角度来说，这枚“劳动老战士奖章”并不稀有，相反，它属于苏联后期授予数量非常庞大的一类国家奖章。但我觉得收藏一件东西，并不一定非要从“稀有”“昂贵”或者“等级高”开始判断它有没有意义。

有时候恰恰是这种大量存在的普通物件，最能够说明一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一种奖章只有极少数最高层人物才能获得，那么它当然珍贵，但它讲述的是少数人的故事；而这样一枚大量授予给普通劳动者的奖章，反过来能够让人看到，当时一个普通人工作几十年以后，国家会用什么方式评价和纪念他的一生。

这也是我觉得它有意思的地方。它没有最强烈的戏剧性，也没有那些高级军功勋章背后的传奇故事，但它本身就是苏联社会制度的一块切片。一个人可能在工厂、学校、医院、农庄或者机关里工作了几十年，绝大多数日子都没有任何值得写进历史书的大事，最后却通过这样一枚奖章，被国家正式确认“这些年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至于“退休劳动者奖章”这个中文名称，我这里仍然沿用，因为它比较直观，也符合这枚奖章经常与长期工龄和退休阶段联系在一起的实际背景。不过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枚单纯的“退休纪念章”，Ветеран труда 更准确的意思仍然是“劳动老战士”或者“资深劳动者”。这一点我觉得还是值得说明。

最后

我很喜欢这种能够直接反映一个时代制度逻辑的藏品。它不一定昂贵，也不一定稀有，更没有那些高级军功勋章那么强烈的故事性，但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还是会很容易想到：几十年前，某一个人工作了几十年，然后在他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用这样一枚奖章告诉他：

你这些年的劳动，被记录下来了。

我觉得这就是这枚奖章最有意思的地方。

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

这套是我收藏的“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主题非常直接：纪念苏联在伟大卫国战争中取得胜利70周年。2015年距离1945年苏联战胜纳粹德国正好70年，因此俄罗斯以及其他前苏联地区围绕这一纪念节点发行、制作了大量纪念章、纪念币、徽章和相关纪念品。

先说明一下性质。我收藏的这套藏品，它并不是俄罗斯联邦正式授予 ветеранам 的标准国家级“胜利70周年纪念奖章”，而更接近围绕2015年胜利纪念活动制作的纪念章套装。大型圆章、配套的小型徽章以及圣乔治丝带共同装在礼盒中，本身更偏向纪念和收藏用途。勋章藏品来源自阁主认识的来往于中俄的朋友。

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套装，本人收藏。图中包括大型纪念章、小型徽章以及圣乔治丝带。

1945—2015

这里所说的“伟大卫国战争”，俄文通常写作 Великая 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война，在苏联和后来的俄罗斯历史叙事中，主要指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以后，苏联与纳粹德国及其欧洲盟国之间的战争，直到1945年5月德国战败。

因此它并不完全等同于1939—1945年的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而是苏联战争记忆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战争给苏联造成了极其巨大的人员和物质损失，同时最终攻入柏林、击败纳粹德国，也成为苏联国家历史中最重要的胜利叙事之一。

1945年5月9日后来成为苏联以及俄罗斯最重要的纪念日之一——胜利日。到了2015年，这场胜利已经过去整整70年，“70周年”因此成为当年非常重要的国家纪念主题。莫斯科红场举行了大规模阅兵，各地也组织了大量纪念活动，而各种带有 70 ЛЕТ、“1945—2015”、红星、卫国战争勋章和圣乔治丝带元素的纪念品也大量出现。

我觉得这种整十周年纪念本身也很有意思。战争真正结束以后，参加战争的人会逐渐老去、减少，后来出生的人则只能通过纪念仪式、勋章、照片、纪念碑和历史叙述接触这段过去。时间越往后走，纪念物本身承担的“保存记忆”的作用反而越来越明显。

纪念章上的符号

这枚纪念章正面最显眼的是上方红色的：

70 ЛЕТ

也就是“70年”。

中央采用了苏联“卫国战争勋章”的典型图案：红星、放射状光芒、镰刀锤子，以及围绕中心的 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ВОЙНА 字样。卫国战争勋章本身设立于1942年，是苏联在战争期间设立的重要军事勋章之一，因此后来在纪念伟大卫国战争胜利时，这个图案也自然成为非常容易识别的战争符号。

纪念章外圈又加入了月桂枝。月桂在欧洲勋奖和纪念物中本来就是非常传统的胜利象征，因此整个设计实际上把几种非常直观的符号叠在了一起：

70周年
+
卫国战争勋章
+
镰刀锤子
+
红星
+
月桂
+
圣乔治丝带

它几乎没有留下多少需要猜测的空间，就是很直接地告诉观看者：这是关于苏联战争、胜利和纪念的东西。

旁边配套的黑橙相间丝带就是今天俄罗斯胜利日中非常常见的“圣乔治丝带”。黑色和橙色的纹样可以追溯到俄罗斯帝国时期的圣乔治勋章体系，后来又通过苏联时期的近卫军绶带等形式延续下来。到了当代俄罗斯，它已经成为伟大卫国战争胜利纪念中最醒目的视觉符号之一。

我觉得这套东西在视觉上其实很典型。它虽然不是苏联时期本身制作的物件，却几乎完全使用苏联留下来的视觉语言：红星、镰刀锤子、卫国战争勋章，再加上后来俄罗斯胜利纪念中极具代表性的圣乔治丝带。某种意义上，它本身就能看到“苏联战争记忆”如何被后来的俄罗斯继续继承。

为什么我把它放在苏系收藏里

严格来说，这件东西当然已经不是苏联时期的勋章。2015年的时候苏联已经解体二十多年，所以如果单纯按照国家和年代分类，它属于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战争纪念文化。

但我还是愿意把它放在“苏系勋章”这一类里面，因为它纪念的对象、使用的图案以及背后的历史叙事几乎全部来源于苏联。它不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历史故事，而是在不断调用1941—1945年留下来的符号。

这一点其实也是我觉得这类收藏品有意思的地方。一个国家可以消失，但它建立起来的符号、历史记忆和荣誉体系并不会跟着在某一天突然终止。苏联1991年解体了，可红星没有马上消失，卫国战争的历史没有消失，胜利日也没有消失。到了2015年，仍然可以看到这些符号被重新组合，再次出现在纪念章、阅兵、宣传画和城市装饰里面。

所以这枚纪念章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在收藏一件2015年的纪念品，不如说是在收藏一种历史记忆延续到今天以后留下来的具体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