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不必从第一章开始
我对学习一直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如果我想做一件事,就从那件事开始。
我不接受一种安排:有人先告诉你,这是基础,这是进阶,这是高级,再往后才是应用和前沿探索。你要先完成前面的所有准备,等到被认为具备了足够的知识,才终于有资格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我知道,这样的顺序方便讲授,也方便考试。但一个方便组织教学的顺序,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每个人进入知识的顺序?
我想写的,就是我更推崇的另一种学习方式。沿着这个想法继续往下推,我也会设想:如果学校认真允许人这样学习,那么从中小学到大学录取,再到学生参与学校管理,应该发生哪些变化。
从我要解决的问题开始
假设我有一个目标 G。它可以是做出一个程序、读懂一篇文章,也可以是弄明白一个一直让我困惑的问题。我先尝试,接着发现:面前有需要处理的障碍 A,有别人已经知道、但我还没有掌握的知识 B,也有尚无人解决、需要自己开创新方案的问题 C。
这三种情况,需要不同的行动。知识已经存在,我就去查资料、请教、学习;缺少设备、数据或者合作的人,我就想办法寻找条件;已有方法确实解决不了的问题,才需要提出猜想、尝试新的办法。这里的 C,不能只是“我没有搜到答案”。我需要先弄清楚别人已经做到了哪里。
这些事情会互相交织。研究 C 的时候,可能发现自己漏掉了 B;补上 B 以后,原先的 A 也许就消失了。走到一半,我还可能发现目标本身需要调整。学习的路线就这样随着问题展开。
面对一个真正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我也可以先研究其中的一小部分,重现已有的尝试,弄清某条路为什么失败。这些过程本身就在积累理解,不必等到有把握解决整个问题,才允许自己开始。
如果 A 暂时解决不了,我会继续拆开来看:A1,是掌握相关知识的成本太高,目前承担不起;A2,是缺少必要的学习和实践条件;A3,是这个障碍其实可以绕过去,我还有别的路。
这一步对我很重要。因为“做不到”不是一个足够具体的判断。一个人缺少工具,和一个人还没学会使用工具,需要的帮助不同;一条路走不通,和所有路都走不通,也完全是两回事。
假如我只是要做一个能用的小工具,我可以使用现成的组件,把精力放在真正影响结果的地方。假如我想弄懂这个组件为什么这样工作,那么它的原理就成了我的目标,相关知识也就值得认真去学。同样一个问题,在不同目标下面,可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我也接受暂时做不下去。可能是投入与我当下的兴趣不相称,可能是条件确实还不具备。把问题记下来,换一个方向,等以后再回来,并不需要被理解成意志薄弱。判断一件事是否值得继续,本来就属于学习过程中需要作出的判断。
我更希望自己清楚:现在卡在哪里,缺什么,有什么办法,下一步准备验证什么。带着这些问题读一本书,我才知道书里的内容怎样进入我的理解。
基础可以在问题里长出来
比如我喜欢古文,我可以先读一篇真正吸引我的文章。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句子读不通,就看注解;发现几种解释彼此矛盾,就继续追查语境、版本和作者所处的时代。读得多了,我可能会意识到,自己需要系统学一遍古汉语,否则很多地方只能靠猜。
这个时候,我很愿意去读教材、听课,甚至从头学一遍。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它,也知道它要回答哪些问题。我不会觉得翻回基础部分是一种退步,更不会因为此前没有按顺序学完,就认定自己从一开始便没有资格阅读。
数学也可以从一个具体的困惑进入。比如我想知道,怎样描述一个不断变化的量,怎样比较不同方案,或者一个看起来总是成立的规律,究竟有没有严格的证明。为了把问题说清楚,我可能需要函数、概率,也可能需要此前从未接触的工具。
这里的“问题”不必都有现实用途。一个纯粹的数学猜想,一段文字的另一种解释,甚至“这个东西为什么这么漂亮”,都可以成为起点。好奇心本身就足够,不需要先给自己的兴趣找一个将来能挣钱的理由。
我重视实践出真理,也重视检验的方法。程序跑通了,还要看看换一组输入会怎样;几个例子符合猜想,还需要证明;找到一种解释,也要能够面对反例。做成一次,可以让我往前走,却不能自动替我回答所有原理问题。
学习因此也不能停在“这次解决了”。我还需要回头整理:哪些是这件事碰巧需要的技巧,哪些可以用于别的问题;哪些地方我已经理解,哪些只是照着操作。几个问题之间反复出现同一种结构时,系统学习这部分知识,就有了很明确的理由。
我反感的是在探索开始以前,就把“基础”变成一道需要别人批准才能通过的门。知识之间存在真实的依赖,我愿意面对这种依赖;某个目标确实需要长期训练,我也愿意承认它的代价。但这些具体要求,应当能够说明它们与目标之间的关系。
一个人可以先看整体,再回来补细节;也可以先抓住一个局部,慢慢往外扩展。有人喜欢完整读一遍教材,那也很好。教材能够帮助我们组织知识,但我不认为所有人的经历,都必须长成教材目录的样子。
没有目标,也不必急着制造一个
说了这么多目标 G,我还想补充一件事:一个人也可以暂时没有 G。
他可能只是到处看看,今天碰一下木工,明天读一点历史,后来又花很久研究一个游戏。他暂时说不清自己要学什么,更说不清这件事有什么用。我认为这种状态也应该被允许。
如果每次探索开始以前,都要填写目标、计划、预期成果,最后还要证明自己取得了什么进步,那么所谓自由探索,很快又会变成一种作业。有些兴趣就是在没有安排的时间里出现的,甚至一开始只是偶然看见了别人正在做什么。
即使已经有了方向,人也可以改变主意。喜欢一个领域,不等于必须把它发展成专业;认真研究过一个问题,也不意味着今后都要沿着它走。学习可以留下理解和经验,不必每一次都留下证书、作品或者可供展示的成绩。
不过,选择需要有东西可选。一个孩子没有接触过某个领域,很难凭空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它。让他自己决定,并不意味着成年人只需要站在旁边,等他独立提出一份清楚的学习需求。
所以,我同时主张两件事:教育应该主动提供大量不同领域的问题与实践机会;学生有权决定是否参与、参与到什么程度,以及什么时候换一个方向。机会要持续出现,选择也要真实存在。
这也是我把个人学习方式继续推到教育制度上的原因。自学能力强、资源充足的人,可以自己寻找材料和伙伴。我更关心的是,一个普通孩子走进学校以后,能不能同样拥有开始探索的条件。
学校应该持续提供机会
如果按这个想法设计中小学,我会把学校首先看成一个能够持续接触世界、获得帮助的地方。图书、实验、编程、艺术、运动、劳动、社会观察,都应该有真实可用的资源和愿意带领学生的老师。
学校可以举办短期体验,邀请不同职业的人交流,组织实地观察,也可以让学生旁听别人正在做的事情。一个孩子今天没有兴趣,下个月还应该有重新接触的机会。我不希望学校只发一张选课表,然后把“你自己没选”当作从此不再提供帮助的理由。
同时,我主张不强制学生学习某个学科。如果他现在只想写程序,我不会要求他必须先完成所有规定课程,才能继续自己的兴趣。老师可以介绍别的领域,可以说明长期不接触某些知识可能带来的限制,可以再次邀请,但学生需要拥有拒绝的权利。
这也意味着,学校必须容纳不同的学习节奏。需要完整课堂的人可以上课,需要集中练习的人可以练习,想围绕一个问题研究的人可以获得时间和指导,暂时没有方向的人也可以继续探索。不能把所有人都赶去做项目,再把项目制变成新的统一模板。
每个学生都应该有能够持续联系的老师。老师要了解他最近在做什么,在哪些地方受挫,有没有因为看不懂、听不懂或者害怕失败而退出。必要时主动示范、直接讲解,或者帮他把任务拆小。学生不愿参加某次活动,不应因此失去后续支持。
我尤其在意基础薄弱的孩子。不能因为他说了一句“不喜欢”,学校就不再帮助他阅读、表达和理解数量。老师应当尝试不同材料和教法,寻找他能够进入的地方,同时保留他对具体安排的选择。学校要为持续提供支持负责,不能把教育责任转交给一个尚且不知道怎样求助的孩子。
资源也要由制度保障。基本的材料、设备和指导应当由公共教育承担,资源不足的学校需要额外支持,昂贵设备可以跨校共享。否则,所谓自由学习可能只发生在能够购买课程、聘请导师的家庭里,其他孩子得到的只是一段无人过问的时间。
评价可以成为一次具体的交谈: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哪里需要别人帮助,换一个条件还能不能处理,接下来想做什么。作品、讨论、现场任务和考试都可以用,但不应要求每个孩子不断生产可展示的成果,更不能把“创新”变成所有人的义务。
学校可以记录学生已经证明的能力,记录需要继续支持的地方,而不必每天把所有人排成一列。我愿意接受同龄学生掌握的知识不完全相同。相应地,学校必须把重新学习的入口长期保留下来,让一个人后来想补充某部分知识时,能够找到课程、老师和材料。
这里仍然有共同生活的规则。涉及他人的权益、设备安全和公共资源使用,学生需要承担相应责任。实验室要求先接受安全训练,也有具体理由。这样的要求应当能够解释清楚,不能无限扩大成“为了你好,所以所有安排都必须服从”。
大学录取不必只有一张总排名
中小学允许不同的路线,高校录取也需要承认这些路线。否则,前面即使再自由,只要最后仍然只认一套固定课程和一次总分排名,学校和家庭就会被这个出口重新拉回去。
我设想,高校应当公开说明具体专业需要什么能力,以及为什么需要这些能力。学生可以通过公共考试、现场任务、作品答辩等方式证明自己已经达到要求。评价需要核实实际理解,不能仅凭一份漂亮作品就推定作者什么都掌握了,也不能让昂贵的比赛和履历包装成为新的通行证。
我还希望讨论一种动态考试:根据学生的作答情况,在明确的考查范围内调整后续题目,让考试逐步判断他已经掌握什么、还缺少什么。GRE 的语文和数学部分、数字 SAT 已经采用按前一部分表现调整后一部分题目的设计。不过,它们仍然各自使用共同的分数尺度。自适应出题本身,并没有取消分数竞争。e
我想进一步改变的,是考试目标和录取方式。“你想考清华,我想读普通本科”,可以对应不同的准备方向和能力要求,而不必把所有人放进同一张榜单。这些要求还应当落实到具体专业,不能只按学校的名气笼统分档。我没有必要为了获得自己需要的学习机会,也去准备最难的那一批题。
学生可以先选择自己想申请的项目,再参加相应的能力评估。考试围绕这个目标收集证据;已经足以确认达到要求,就没有必要继续用更难的题把人细分排名。如果我后来想申请要求更高的项目,可以主动参加进一步评估。
这里需要特别防止一种结果:系统在早期把一个人归入较低档,从此他就再也接触不到要求更高的问题。如果使用这样的档次,它们只能描述某项能力当前得到的证据,或者某个项目的要求。一个人数学准备不足,不妨碍他在文学上深入研究;今天没有达到要求,也不妨碍他以后再次尝试。
所以,分流必须能够重新打开。一次较难的评估没有通过,不应抹去此前已经取得的资格;几道题也不能立即决定学生的上限。题目难度要经过校准,判断需要足够证据,结果应当允许复核。不同试卷的原始正确率,不能拿来直接比较。
但是,到了这里还没有解决“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如果只是把一张大榜拆成几张小榜,然后在每一档里面继续逐分排序,竞争的逻辑仍然没有变化。真正需要另外回答的是:已经达到要求的人多于名额,机会应该怎样分配?
我倾向于先明确具有实际意义的能力门槛。仍然需要进一步筛选的专业,应当公开说明筛选内容与学习要求的关系;对于已经合格、继续细分也缺少充分理由的申请者,可以讨论公开抽签等分配方式。它有自己的代价,但至少值得与无限追加分数竞争放在一起比较。
能力较强的人也应当可以选择普通大学,不需要故意考差来获得资格。达标后的分配规则如果不再逐分奖励额外成绩,就不必把他的每一分优势都转换成对其他人的挤压。具体规则要提前公开,不能等看到申请者以后再改变。
考试次数、考点、费用和准备资源同样需要公平安排。允许重新尝试,应当伴随公共支持,避免变成谁能付费考得更多,谁就更有机会。已经达到的能力要求可以在有效范围内获得承认,学生不必每次改变方向都从头证明全部知识。
大学内部也要允许补课、转专业和跨校学习,让后来形成的兴趣有地方继续。普通高校需要有可靠的教学资源和发展机会。只要一次录取仍然决定此后大部分可能性,换一种考试题型,就很难让人真正放下对那一分的争夺。
学生的选票要能够改变事情
如果我认为学生有能力逐步决定自己的学习,就不能在学校怎样运行的问题上,永远把他们当作只能接受安排的人。选什么活动、公共空间怎样使用、学生经费花在哪里、哪些规则需要修改,学生应该有真实的参与权。
我设想从中小学开始,就按照年龄提供可以理解、可以行使的自治权。低年级可以讨论活动和空间安排;随着年龄增长,学生可以选出代表,参与预算、规则制定和校务监督。成年人仍然需要承担照护责任,但不能用“你们还小”取消所有能够参与的事项。
选票首先应当属于每一个学生。成绩、家庭背景、是否受老师喜欢,都不应增加或减少一个人的票数。代表应该由学生产生,候选资格不该由老师按“听不听话”筛选。代表的任期、经费和履职情况需要公开,也应当能够被质询,并依照事先公布的程序被罢免。
一场选举是否有意义,要看选出来的人能做什么。学生代表需要获得相关信息,有权提出正式议题,对明确划定的经费和公共事务拥有决定权,并能要求管理者解释决定。学校不能只是听完意见,然后永远没有答复。
这些权力也需要边界。多数学生不能投票剥夺少数人的学习选择,不能用一次表决公开别人的隐私。专业判断需要证据和适当程序,教师的劳动权益也不能由人气决定。与此同时,学校不能把一切涉及学生的管理事务,都归为不许讨论的“专业问题”。
我希望学生在这里学到的,是怎样理解规则、说明理由、协商分歧,以及承担自己能够承担的公共责任。这些事情本身就值得在学校里认真实践。
学生还需要能够站在自己一边的组织
除了代表学生参与决策,还需要有人在具体争议中帮助学生。我愿意把这样的组织称为学生工会,或者独立的学生联合组织。名称可以讨论,但它应该能够回应学生在收费、住宿、评价、纪律处分和教学安排中遇到的问题。
学生议会可以讨论共同政策,学生工会则可以提供咨询、陪同申诉、组织协商,并把反复出现的个别问题推动成制度改进。它需要稳定而透明的经费、必要的专业支持,以及独立表达意见的空间。经费不能取决于组织是否只说学校愿意听的话。
学生可以自主加入或退出这样的组织,也有不参加某次活动、不赞同多数意见的自由。组织不能垄断所有人的声音,个案代理需要本人同意。涉及个人求助,必须尊重保密要求;提出投诉的人,不应因为行使权利而在成绩、推荐或毕业上受到报复。
提供帮助的组织,与最后裁决争议的机构也应当分开。学生可以有人协助陈述自己的理由,双方再通过独立程序解决争议。到了研究生阶段,换导师、申诉和学位评定尤其需要这样的安排,避免学生全部的学习机会都取决于同一个人的态度。
如果学生同时担任助教、研究助理并承担劳动,相应的工资、工时和工作条件,还需要通过适合劳动者的机制处理。学生身份带来的权益,与劳动关系中的权益,可以同时得到保障。
这些安排要真正成立,需要资源,也需要在实践中修正。我会先观察普通孩子能否获得帮助,拒绝某项安排后是否仍被认真对待,改变方向的人能否回来继续学习。不能只挑几个特别成功的学生,就宣布整个制度已经被证明。
我提出这些构想,仍然是从最初那个很简单的愿望出发:一个人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想往前走的时候,应该能够开始;暂时没有方向的时候,也应该有接触世界的机会。
我希望学校能接住这两种人。在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有人提供知识、条件和帮助;等他们走到尚无答案的地方,也允许他们继续往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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