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债底仓到 Bull Put Spread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个人投资的理解其实都比较传统。现金、定期、基金、股票,再往外可能知道债券。期权当然也听过,但更多把它理解成一种单独存在的高风险衍生品:看涨可以买 Call,看跌可以买 Put,或者通过杠杆放大收益和损失。
真正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衍生品还可以这样用”,来自一次很普通的聊天。一位朋友随口提到,她会把相当一部分资金放在低风险美债一类的资产上,同时利用账户的保证金能力卖 Put,在底层资产继续产生收益的同时,再取得一层期权权利金。
当时我只觉得长了见识,后来自己重新想这件事,才慢慢意识到让我觉得新鲜的并不是“卖 Put”本身,而是整个资金结构。过去我习惯考虑的是“这一笔钱应该买什么”,而这个思路考虑的是:
底层资产放什么
+
这部分资产还能承担什么功能
+
在它上面还能叠加什么风险暴露
+
额外承担的风险应该获得什么收益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典型的“未知的未知”。如果以前根本不知道资金可以这样组织,那么甚至不会产生相应的问题,也就很难主动去搜索答案。
那位朋友本身的资本规模接近百万美元,家庭又长期处在拍卖和私人金融相关的环境里。她父亲从事拍卖行业管理,母亲则是私人金融企业的合伙人。具体到这个策略究竟来自哪里,我没有问,她也没有专门教我;但至少从我的视角看,这种把低风险底仓、抵押能力、衍生品和风险收益放在一起考虑的方式,已经明显不同于普通个人投资者常见的“买什么资产”思维,反而有一种机构交易和家族资产管理里常见的组合味道。
真正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一点。
原始结构:美债底仓 + Sell Put
把最开始听到的结构简化以后,其实并不复杂:
短久期美债 / SGOV
+
Sell Put
底层资金并不是全部以现金闲置,而是持有短久期美债或者类似 SGOV 这样的资产,让资本本身继续获得相对低风险的利息收益。在券商风险管理规则允许的情况下,这些资产同时又构成账户净资产和保证金能力的一部分。
在这个底层之上,再卖出 Put,收取期权权利金。
于是同一个账户实际上出现了两层不同的收益来源:
底层:
美债利息
上层:
承担股票或指数下跌风险
换取 Put 权利金
这里并不是所谓“一份钱无风险赚两遍”。底层债券收益和期权权利金来自完全不同的风险来源,后者本质上仍然是承担市场下跌风险以后得到的补偿。但这种结构让我第一次很直观地看到,一笔资本并不一定只能承担一个功能。
以前我更习惯这样理解资产:
10万元
↓
买10万元股票
↓
股票涨跌决定收益
而这里的思路更接近:
资本
↓
先配置底层资产
↓
底层资产产生基础收益
↓
同时提供流动性和抵押能力
↓
在风险预算允许的范围内
叠加衍生品收益
从“选择一种投资品”变成“设计整个账户里不同资本分别承担什么功能”,这是我真正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问题在于,我们的资本体量完全不同
但我很快发现,这个结构不能直接照搬。
原因不是我觉得她的方法错了,而是她和我的资产负债表完全不同。
一张标准美股期权通常对应100股标的。期权合约本身不会因为我的本金只有别人的十分之一,就自动缩小成十分之一。对于接近百万美元的账户来说,一张或者几张 Put 所代表的名义风险可能只占整个账户很小的一部分;但对于规模小得多的账户,同样的合约可能已经形成非常明显的集中风险。
大资金账户还有另一个优势,就是更有条件利用资本本身吸收不利结果。如果 Put 被行权,可以接受交割,可以动用其他现金,可以出售高流动性资产,也可以把单一仓位分散到整个资产组合里。资本规模本身就是风险缓冲的一部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本金大就没有风险。市场极端下跌时,大账户一样会真实亏损。只是相对于整个 NAV 来说,它拥有更大的流动性、更低的单一仓位占比,也有更多处理空间。
而我没有这样的条件。
所以我后来给自己的判断很简单:
她可以更多依靠资本体量兜底,而我需要让结构本身先兜底。
我真正需要保留的是:
低风险资产作为底层
+
利用衍生品增强收益
而不是一定要保留:
单腿 Sell Put
于是问题变成了:能不能仍然收取 Put 的净权利金,但先把最坏情况下的损失锁定?
我的版本:Bull Put Spread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卖出一个较高行权价 Put 的同时,再买入同一到期日、较低行权价的 Put。
Sell Higher Strike Put
+
Buy Lower Strike Put
=
Bull Put Spread
也就是牛市看跌价差。
假设卖出的 Put 行权价为 K1,买入的保护性 Put 行权价为 K2,并且:
K1 > K2
卖出较高行权价 Put 得到一笔权利金,同时买入较低行权价 Put 需要支付一部分权利金。两者相减以后,只要最终仍然是净收入,就可以得到:
净权利金 = C
如果到期时标的价格高于 K1,两张 Put 都没有内在价值,最终保留全部净权利金。
真正重要的是另一种情况。如果市场下跌,标的跌破 K1,Short Put 开始产生损失;但当价格继续跌破 K2 时,提前买入的那张 Put 也开始增加价值,对冲 Short Put 进一步扩大的亏损。
所以原来的风险结构是:
Sell Put
市场持续下跌
↓
Put 不断进入实值
↓
损失继续扩大
改成 Bull Put Spread 以后:
市场下跌
↓
Short Put 产生损失
↓
跌破保护腿行权价
↓
Long Put 同时增值
↓
最大损失封顶
它的基本收益结构非常清楚:
最大利润
=
净权利金 C
最大损失
=
(K1 - K2) - C
盈亏平衡点
=
K1 - C
因为标准美股期权通常对应100股,所以真正一组价差的金额还要乘以100。
例如:
Sell 650 Put
Buy 640 Put
净权利金:
1.70
那么两个行权价之间相差10美元,一组价差最大收益为:
1.70 × 100
=
170美元
最大损失:
(10 - 1.70) × 100
=
830美元
盈亏平衡点:
650 - 1.70
=
648.30
于是从建立仓位的那一刻开始,整个收益结构已经可以明确写出来:
最大赚:
170美元
最大亏:
830美元
盈亏平衡:
648.30
当然,这并不是说最大亏损830美元就代表这笔交易很好。恰恰相反,170美元收益对应830美元风险,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认真权衡的赔率结构。标的位置、剩余期限、隐含波动率、仓位数量以及整个账户愿意承担多少最大损失,仍然决定了策略是否合理。
但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改变不是收益增加,而是:
最坏结果从一个依赖资本承受能力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在交易建立时就可以写出来的数字。
从“资本兜底”变成“结构兜底”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其实就是我和原始版本之间最重要的区别。
原始策略里的单腿 Sell Put,如果账户足够大、仓位足够小,并且本来就愿意在某个价格承接标的,那么极端情况下可以利用资本、现金流和资产流动性处理被行权以后的结果。
但对于我来说,与其假设“真的出事以后我再想办法”,不如在建立仓位时就支付一部分权利金,买下一层明确的保护。
这当然会降低收益。
原本卖 Put 收到的权利金,现在必须拿出一部分购买更低行权价的 Put,所以最终得到的是:
较少的净权利金
+
明确的最大损失
这本质上是在用一部分潜在收益购买尾部保险。
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的版本比她的版本“高级”。相反,从单纯收益率来看,它甚至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收益。
只是我们的约束不同。
她:
资本体量更大
+
单一仓位相对更小
+
拥有更多流动性处理极端情况
我:
资本体量更小
+
单份合约占 NAV 比例更高
+
因此主动牺牲部分权利金
换取明确的风险上限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她更多使用资产负债表吸收风险,我更多使用衍生品结构限制风险。
我觉得这比单纯争论“裸卖 Put 好还是 Bull Put Spread 好”更有意义,因为策略从来不是脱离资本规模和风险承受能力独立存在的。
美债底仓也不是“安全垫”
这里还有一个我觉得必须分清的问题:底层持有美债,并不意味着期权亏损会被美债自动兜住。
美债和 Bull Put Spread 在这个组合里面承担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功能。
美债 / SGOV
基础收益
流动性
相对低风险资产
账户底仓
Bull Put Spread
承担市场下跌风险
换取净权利金
作为收益增强层
如果期权仓位亏损5000美元,而底层美债同期只产生500美元收益,最终仍然是实实在在的净亏损4500美元。所谓“低风险底仓”只是让基础资本不完全闲置,并不能把衍生品风险变成无风险收益。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整个组合画成:
第一层
短久期美债 / SGOV
↓
负责资本保存、流动性和基础收益
第二层
Bull Put Spread
↓
主动承担有限的市场风险
获得额外权利金
第三层
风险预算
↓
限制整个收益增强层
最多可以伤害到底层资产多少
尤其是最后一层,我觉得反而比具体选择什么行权价更加重要。
Bull Put Spread 虽然把每一组期权的最大损失封顶,但如果一次建立足够多组,同样可以把整个账户亏得很惨。风险从来不会因为被切成很多个“有限损失”的小块,就自动消失。
因此所谓结构兜底,真正限制的是:
单笔风险从不可控变成可计算。
至于整个账户最终承担多少风险,仍然取决于自己建立了多少这样的仓位。
真正让我长见识的是什么
回头看,我真正觉得这件事情打开认知的地方,其实不是学会了 Sell Put,也不是后来把它换成 Bull Put Spread。
这些期权结构本身并不神秘,只要知道名字以后,教材和互联网都能找到大量资料。
真正稀缺的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看到:
原来钱还可以这样组织。
在这以前,我对投资的主要理解仍然是:
定期
基金
股票
债券
选择一种资产
↓
投入资金
↓
等待收益
而这一次以后,我第一次真正开始理解另一种思路:
先设计底层资产
↓
让底层资产承担基础功能
↓
利用资本和抵押能力
叠加另一层金融工具
↓
明确额外收益来自什么风险
↓
再给这个风险设置预算和边界
这已经不是单纯在讨论“买什么”,而是在讨论整个组合应该怎样工作。
我之所以会觉得它有一点机构交易员或者家族办公室的味道,也不是因为 Sell Put 有多高级。真正专业的地方恰恰不在某一个金融产品,而在于不同工具被放进同一个资产结构以后,每一层都承担不同的功能:
现金负责流动性
债券负责基础收益和稳定性
衍生品负责改变收益分布
保护腿负责限制尾部风险
仓位控制负责保护整个资产负债表
一旦开始这样理解金融工具,期权就不再只是一个“赌涨跌的高杠杆产品”,而可以成为整个资产组合里专门负责塑造风险收益结构的一块组件。
这对我来说才是那次聊天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最后
所以最后我并没有照搬最开始听到的策略。
我保留了自己觉得最有价值的那层逻辑:
低风险底仓
+
衍生品收益增强
但因为资本规模和风险承受能力不同,把:
单腿 Sell Put
改成了:
Bull Put Spread
主动放弃一部分权利金,换取明确的最大损失。
原来的结构更多依赖资本体量吸收风险,我则更希望在交易结构本身就把风险切断。这不是谁的方法更好,而是同一个思路放到不同资产负债表以后,本来就应该产生不同的答案。
而相比最后到底采用哪一种 Put 结构,我觉得这件事情给我留下的最大变化还是思考方式。以前我更容易问:
钱应该买什么?
后来开始多问几层:
这笔钱在整个账户里承担什么功能?
它为什么一定要以现金存在?
底层资产还能不能产生收益?
额外收益来自承担什么风险?
能不能用另一个金融工具
改变这个风险的形状?
最坏情况下损失多少?
如果这个数字真的发生,
我是否仍然能够接受?
从定期、基金和股票一路看到这里以后,我第一次比较直观地理解了所谓金融衍生品的“衍生”到底可以意味着什么:它并不一定是凭空制造一场更大的赌博,也可以被用来重新切割、组合和限定原本就存在的风险。
对我而言,这才是这套策略最值得记录下来的地方。
本文只是我对自己接触和理解这一策略过程的记录,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期权和保证金交易都可能造成真实本金损失,所谓“最大损失封顶”也只描述特定价差结构本身的理论收益特征,并不代表整个账户不存在其他市场、流动性和执行风险。
















这一切,似未曾拥有